邵焉走路都比平日轻快几分，她神情轻松愉悦，心里想的都是：王昀林终于和隶哥哥一道了！
一边是她自己选的夫君，一边是她为之心惊胆颤、日日悬心的哥哥。
此刻因为她的缘故，互为倚靠，成为最坚实的同盟。
她好似也因促成此事而感到与有荣焉。
而更深的喜悦，竟是推翻一切，瞒天过海的刺激。是她对任何人都不敢展露的胆大与悖逆。
邵焉知晓，父亲咬死说隶哥哥是皇家血脉，是无奈之举。
七皇子邱隶，只能是皇家血脉。
否则这便是欺君盗世的大罪过、灭九族也万世不能赎罪的过错。
祖父那样忠君爱国守正不阿的人，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但邵焉也坚信，她在宫中那几年，在七皇子身边感受到的平静与安然，与他不自觉地亲近与信任，并不是男女之情作祟。
后来她在忠国公府独自过活，度日如年，才在日复一日的惶恐孤单中忽然明白那感觉是什么。
是血脉相牵的天然亲近，是魂魄引之为同类的安定。
祖父感受不到这些，自然就相信了父亲的赌咒发誓，才下定决心为家族安稳奋力一搏。
但她能感受到来自同一血脉的传承，七皇子的温润、文才、爱民、浩然正气，与祖父与兄长如出一辙！怎么可能是皇家血脉？那几个皇子，哪一个能像隶哥哥这般温和有爱？
便是王朝颠覆又如何？
古往今来自然是胜者为君，强者未鼎！
邵焉从街头逛到街尾，又从街尾回到街头，也没等到王昀林来寻她，只以为他是与七皇子相谈甚欢。
花灯挑好了，钗环水粉也买了，一路下来糖人、点心什么的也用了许多，撑得小腹也圆鼓鼓。
琴歇见不少商贩都收了摊子，路上已能容得下马车行过，便问邵焉是否要先行回府。
“起风了，怕夜深姑娘再冻着。”
邵焉回头望了望，远处的茶楼还未收起茶幌，她神色未动，心里却惊讶于俩人能谈这么久，许是在商量大事吧。
后面几步远，国公爷派的亲兵还在态度恭谨地护卫着她，总不好过于显眼地磨蹭时间，邵焉眼睛转了转，只好手指向那还未收的馄饨铺子。
语气娇俏，像难得能出来撒欢儿乐不思蜀似的，“吃完馄饨去，暖暖身子就不怕冷了。”
邵氏一家子读书人，自然把“饱食终无意”、“夜饭莫叫足”奉为圭臬。
是以邵焉此刻已撑到不行，但为了给商谈正事的王昀林拖延时间，她只得扶着腰缓缓坐下。
店家也没想到都快收摊了又来了客，“夫人您要几碗？”
邵焉手一挥，招呼着府中亲兵，“你们都过来用一碗暖暖身子吧。”
又对店家道：“可耽搁您回家？”
这么大笔生意，店家自然乐得龇牙，“不耽误不耽误，夫人稍坐。”
可馄饨还未上来，街上的灯烛都已灭了一半，邵焉一直注意着茶楼的动静，见已收了旗。
她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快，一时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冒出来。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还是他们谈的不顺利？
夜风凄寒，卷着街面上应景的彩布哗哗作响，邵焉一点寒意都感觉不到，只死死盯着前方街道。
好在一辆青布马车缓缓行来，挂着醒目的邵字。
邵焉佯装不知，欣喜地奔上前去，“是兄长吗？竟在这儿碰到你。”
扮作邵青的七皇子并未下车，只掀开帘子一角，低声问：“刚碰到昀林，说了几句话他便走了。怎么，你们没在一处？”
邵焉猛地一颗心悬在半空，怔怔地望过去，七皇子憔悴的面容上，疑惑与惊讶并不作假。
她呆呆地问：“他早就和兄长分开了？”
邱隶偏过脸，不去看她的表情，“是。”
强调着，“就说了几句话。”
邵焉退后几步，帘子放下。
她高声道：“许是街上人多，夫君没寻到我便先一步回了。那我也便回了，年后再回家小住。”
马车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在空旷的街面上交错而过。
邵焉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倒是琴歇在马车里气呼呼的。
“姑爷怎么能一个人先回去呢？”
邵焉看着手里的八角灯笼，“先才人多，一时找不到我们吧。”
可明明是他说要把经文糊在八角灯笼上送给太夫人的，她不知哪个好，也不知哪个能糊得上纸，哪个又糊不上。
又怕等他一起看，八角灯笼反被别人买走了。只得先依着自己的心思买了一个。
他说带她出来逛花灯，说只当是和他一块儿出来玩。却一个人先回，由着她等到现在。
邵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吃下去的糖人点心馄饨都混在一处，顶得她胃难受。
*
王昀林走回街头，熙攘不见，行人寥寥。
环顾一会儿问边上正在收桌的卖馄饨的店家，“可有见到一个带帷帽的夫人，身边跟着一个与她一般高的丫鬟，她们手里该是提着个八角灯笼。后头有六个侍卫跟着。”
店家听完立马回：“郎君问的是刚在我这儿吃馄饨的夫人吧？他们刚上马车，往北走了。”
他看向自己手里的碗，咂摸着，“夫人却没吃多少呢。”
王昀林道了谢，扔下银两。也往北行去。
邵焉回了屋子就连打了几个喷嚏，琴歇急得要叫大夫，邵焉拦住她：“就是受了点风，大过年的别叫大夫了，煮碗浓浓的姜茶端上来就是了。”
她歪躺在榻上，胃里撑得不舒服，脑袋又晕沉沉的，浑身不自在，侧脸看高处的书房并未起灯。
想了下说：“他走着回来定要些时候，叫个人提着灯在路上候着。”
琴歇刚要说什么，又忍住，不情不愿地出去吩咐。
走进来时端了姜茶和消食的酸果子，见邵焉已阖上眼睫似是睡了。
虽于心不忍，但琴歇还是轻声把人叫醒，扶着邵焉用了小半碗姜茶。
邵焉蔫蔫地躺下去，扯过被子疲惫至极，一张惨白小脸微微皱着，便是这般不适了，还不忘挂念未归家的人。
“外面风大，让去等着的人带个氅子。”
王昀林一路走走停停，走几步便要大喘气几口，才能把胸中浊气吐出去一些。
他多希望这条路走不到头，那他便不用面对邵焉那满目情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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