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昀林听着里面的动静,到底没进去。
从父亲搬进这个院里开始,或许更早的时候,从父亲从外面把如夫人接回来,身旁站着与他看起来差不多年岁的一双儿女起,便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地僵着了。
王昀林的记忆中,从来就没有什么父子亲近的场面。
他一半时候跟着大伯父与长兄习武,骑在祖父的马背上巡视兵营,等他们都出去打仗了,他便常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
王昀林都记不起他是几岁时候就独自住在疏衡院里。
好在,父亲是一个不偏颇的公正人。
他亲自教养的五郎,也是个清正端方的。
王昀林侧头看向提灯跟随的小厮,昏黄的光斜打在脚边,把他的影子映得暖融融的。
“走吧,去福寿堂。”
走出几步又想起临出门前他站在廊下,等着仆从将给祖母带的参汤装盒。
回头瞧见邵焉扒着门框,澄亮的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望过去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他一时失笑,偏过眼神不再与她对视。
清了下嗓子方正色道:“我刚进门时门房就说祖母让过去一趟,现下祖母又派人来问,想是有事。”
抬眼压低声音,再次许诺,“已答应了你,不会食言。”
邵焉踮着脚俏声应着,“嗯,那你早些去。今夜风大,夜里凉。”
又回头让琴歇寻了件通体雪白的狐裘皮出来让他披上。
早些去,便可早些回。
王昀林表情微妙,只腿脚飞快。
已是戌时,寻常时候太夫人早已睡了,今日却精神抖擞地坐在那等着。
一见王昀林进门,身上裘皮还未来得及脱下,老太太就已满脸堆笑得下了榻,边端详着边说,“成了家就是不一样,身边有个贴心人顾着,终于知冷暖了。”
王昀林笑道,“她是个贴心的,我出门还非要人提灯跟着。”
又佯装不耐,“便是成了家,祖母也还当我是小孩子,见着面就问冷暖的。”
说着不仅褪了狐裘皮,连皮袄子也解开,牵着老太太的手去摸他脖颈。
“孙子身强体健,便是不在兵营操练,晨起也会习武,冬日里也出一身的汗,哪值得您日夜挂怀。您摸摸,披着这裘自,已出了一身的汗。”
一番哄说下来,太夫人已乐得直戳他脑门儿,再没王昀林刚进门时那般满面愁云。
祖孙对坐一会儿,太夫人才悠悠一叹,“你在私宅遇了险,这几日又将邵焉那丫头护得紧,我虽老糊涂了,也瞧得出来事情定不是表面这样。”
说着竟要落下泪来,“府里头像个冰窖似的,这个年是过不成了。”
“我也不在乎这些,只求菩萨保佑,让你们这帮小的都平平安安,将来去地下我好见你祖父。”
王昀林听着只觉心酸难忍,更难直面老太太的忧心忡忡,忙道:“孙子不孝,让祖母一把年纪了还要操劳……”
话再往下说边都是让人伤心的,王昀林便止住了。
说着嘴角牵笑,亲手侍候参汤,“邵焉让我带来孝顺您的,里面加了些什么我也不知,只说是老太傅日常吃的方子,很养人。”
太夫人吃了几口,说味道确实好,却也不再多用了。
遣了下人,只留一个服侍她多年的嬷嬷在旁,问王昀林:“你是如何打算的?”
王昀林对着太夫人并未明说,只道家中人多口杂,他实在不习惯被拘着,这几日收拾好就要搬出去住。
太夫人愣了一下,却也没拒绝,只言:“我这儿别的没有,日常补品和贵重药材却是多,明日让人给你送去,你们在外过日子,需时刻小心。”
末了,她亲自送王昀林到门前。
却忽然拽住王昀林的手,用力盯着他,“这么晚了还记着来祖母这儿瞧一眼,我知你是孝顺的。”
“四郎,祖母不希求你能高官厚禄,重振家族。”她拽着王昀林的手指用力,几乎要掐进他的手背里,浑浊的眼球出现异常光亮,“我要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祖母老了,再禁不起别的事了。”
王昀林笑着望向伺候的嬷嬷,佯怒道:“祖母这几日没睡好觉?又在这儿胡思乱想了。”
说着上前拥住老太太,低眸敛住眼中复杂,“您看,您的孙子孙女们不都好好的嘛,年后家里要办好几场喜事呢。”
“大姐姐婚后就能帮你操持起府里的事,您老安心享福等着抱孙子就成了。小七个混玩的,我明日就去训他,让他多来陪陪您。”
老太太忽然打断他的话,贴在他耳边道:“四郎。”
“当年你母亲中意的是你大伯,只是你大伯军功厚重,先帝忌惮。又需要笼络忠国公府,这才强行将公主赐婚给莽儿。”
“都是苦命的,你莫怨你父亲可好?”
王昀林不知此事,一时愣在那儿。
直到嬷嬷扶太夫人进去歇息,他站在门外守了许久。听得祖母入睡的动静,才让人轻声喊嬷嬷出来。
“明日我会把当年照顾太后的太医请来,给祖母好好调养身体。日常还请嬷嬷多上心,平日莫让闲杂事扰了祖母清净。”
嬷嬷称是,又言:“老太太多年不管事了,只是知道您遇险的事,一时心惧,才撑着劲儿管了这几日。”
王昀林何尝不知祖母对他的疼惜之情,弯身作揖,“这一年,辛苦嬷嬷多多照料。”
嬷嬷看着四公子长大,哪见过他这个样子,忙着躲王昀林的礼,差点儿闪了腰。
“四公子这话什么意思,这一年?”
王昀林笑笑,没再接话。
又隔窗看了一眼,依稀辨得床帐里的静谧,方抬步离开。
王昀林几乎是跑着回了疏衡院,可到院门前又忽然止住脚,抬头看匾。
这院子还是祖父取的名,祖父一生戎马,学识上并不渊博,常被先帝嫌弃奏疏的字迹丑陋,为了这块匾特地去求先帝御笔。
听说被先帝笑骂祖父矜功,连黄毛小儿的院匾都要求御笔,只怕小儿年纪小压不住这福分。
祖父满不在乎,只说是他国公爷的孙儿,更是先帝的外孙儿,怎么就压不住?就需得圣上亲笔才显尊荣。
王昀林对先帝的记忆并不多,只模糊记得他是个不怒自威的帝王。
偏偏祖父不怕他,先帝与之关系亲近,抵足而眠,蹴鞠打马,彻夜畅饮都是常事……
王昀林心事重重地站在门框下,直到夜风吹散他周遭阴沉的气息。
暖融融的狐裘被风吹起,银毛微微蹭过他的下巴颏,他才如梦初醒般,搓热手心捂了捂脸,神态自然地走进去。
推门看见邵焉盘腿坐在榻上看书,她见他回来倒是愣了一下,放下书细看他,问:“怎么了?”
王昀林没想到还是被她一眼看出不对劲来,扬扬唇道:“无事,睡吧。”
可不知是不是许久没有与王昀林同床共枕的缘故,邵焉一时也静不下心来。
歪头见王昀林虽平躺着,也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干脆盘腿坐了起来,点亮了烛火。
她将被子披在头上,小心地把自己的短发盖住,裹住身体只露出一张脸。
王昀林仿佛见到了街边常卖的陶土娃娃,邵焉此时便是巧匠做得最可爱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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