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丹忱越看这伤越觉得眼熟,好像以前在哪儿见到过。
“他这伤……您知道是怎么伤的吗?”李老头此刻正趴在床上,讲话着实不便,魏丹忱扭头看向那位大婶。
“哎呀,问我你算是问对人了。”那位大婶竹筒倒豆子般滔滔不绝说起来。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晚上。
李老头的妻子走了好些年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李安民又去当兵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
他对这个自己呆了五十几年的世间几乎没什么憧憬,他唯一的盼头就是他的儿子。
他每天盼着信客能为他带来远方的信,能让他知道自己儿子的现状,知道那个十五岁就随军出征的儿子一个人在外面究竟过得好不好。
那时候,他的腿还没有坏。他就喜欢坐在村口等着,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睡前,一整个农闲期间他都呆呆得坐在那里,一等就是一整天,一等就等了二十三年。
若是赶上信客来送信,他就会马上爬起来迎上去,笑嘻嘻地等待着信客从一大堆信里找出属于他的那一封,就像他小时候笑嘻嘻地等待着母亲从兜里掏出一颗糖一样。
他若是能拿到那封信,他也会像一个孩子一样兴奋得往家里跑,这时候他会从柜子的层层布下拿出那支珍藏了好几年又用了好几年的蜡烛,把它点亮,然后一字一字地摩挲过去,尤其是最后那“安民”二字,他用那粗糙得有些皲裂的指尖贪婪地感受着儿子在纸上留存的最后一丝温度。
他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将他从一个幼稚的小孩变成满身威仪的家主,最后又将他变回一个需要依赖别人的小孩。
可能是时间,可能是生命,也可能是身份。他常常会这么想。
那点小小的光亮照在昏暗的房间,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确信他还活着。
他虽然不识字,但是他确信这是他儿子写的,因为他曾在千千万万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借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得描绘这些字的走向。
在纸上残留的味道一点点消散后,他会去村子南边的书塾找学子给他读信,再低三下四得再三恳请他们帮忙代笔写封回信。
写完后的他会再次坐到村口,从白天等到黑夜,如此循环往复……
那天夜晚,他和往常一样坐在村口,等着信客前来送信,也盼望着能与他们行军的队伍能不期而遇,他似乎每天都在做着这样的美梦。
又或许只有这些美梦才能支撑他在每一个妻离子散的夜晚沉沉地睡过去,然后熬过一个又一个无事可做、无人作陪的冬天。
也只有那天,他等到很晚,因为他不知为何总有一种预感,他的儿子安民要回来了。
可那天,他没等来行军的队伍,却等来了一群山匪。
一点一点的火光连成一条线,如决堤的洪水般浩浩荡荡地涌入村庄。
起初他还没看清,还在期盼着自己的儿子会在其中。可待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再近些,他便看到了一群左手握火把,右手持柴刀的人朝村庄逼近。
这是——山匪!
他吓得赶忙从地上爬起来,用他最快的速度跑回村,边跑边用他最大的声音叫唤道:“大家快醒醒!山匪来了!山匪来了!”
在他转头通风报信之时,山匪中的一个小弟就已经冲出去追他了。
可他一个五六十岁的人即使用尽全力,又怎会跑得过年轻气盛、身强体壮的山匪。
待睡梦中的众人被叫喊声惊醒过来,冲出屋子,看见的便是一位老人趴在地上,腿后侧还流着汩汩鲜血。
“所以他的腿是被山匪的柴刀所伤?”魏丹忱低声嘟囔着,这不禁让她想起了那个香灯师腿上的伤口。
“那他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魏丹忱有些隐晦地问道。
眼神时常呆滞得望着远方,但只要一提到某个词便会情难自控,他这样子像是受到过重大的刺激。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山匪?亦或是别的什么?
听到她这么问,大婶抬手示意她跟自己出来,待确认四下无人后她缓缓张口:“是因为他儿子……”
“他儿子其实一直欺骗了他。”
李家大郎素有眼疾,只因日常出行、下地干活都看不出什么,村中人也并未在意,再加上他那一身腱子肉,众人都觉得他定能拜将封侯。
可平日做事与旁人无异并不代表入伍从军也能不被发现异常。
士兵弯弓之时,需看清六十步以外的靶子;远处点烟时,士兵要看清烟柱,并辨出明暗。因而有眼疾之人很容易便会在一群人之中“脱颖而出”。
于是李安民就这样被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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