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松平常的黄昏,天际边缘最后一缕光亮转为清冷。
刘巽不再看月澜,目光幽幽飘向远处。
他手指微动,恍惚勾捏住案边孤零零的茶杯。
指节皮肉下的白骨清晰可见。
他在等。
等酉时宵禁的梆子声起。
月澜口中的玉露糕,还剩大半,可她却越来越没力气吞咽。
脑中闪过无数的虚影,或惶恐,或哀嚎,或轻抚她的后背。
稍一细想,便统统消散殆尽。
四周已不再有混沌,可她的眼神却渐渐迷茫。
低垂的眼眸睁大了些,玄色衣角旋即映入眼帘。
兀自盯着上面猜不透的花纹,头晕目眩。
凛冽的冷杉香沁入口鼻,她倏然清醒,费力将甜腻咽下,惶恐道:
“殿下……”
刘巽的表情不有变化,只沉沉望着夜色。
月澜再次小心抬眼,发现自己竟离他如此之近。
慌忙退避两尺,心下不安,恐惹了他生气,
“殿下,对不起,月澜僭越。”
眼前人却依旧沉默不语。
月澜揉了揉额角,蹙起眉头。
还记得,她二人被困在矿井,双颊被拍打得生疼。
缓缓伸出手,抚上脸颊。
光洁无痕,毫无异样。
眼前闪过他在暗处的轮廓,月澜复又开口,
“殿下,可有受伤?”
也不再等他回复,月澜急忙仔细将人打量,见他亦无异样,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瞥到他手中茶杯空荡,她欲站起身,
“月澜为您斟茶。”
刘巽终于回过头,凝眸于她,声音毫无起伏,
“先吃完吧。”
月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咽下的,便是小碟里的白霜六棱糕,她狐疑地喃喃:
“玉露……糕?”
“殿下,哪里来的玉露糕?我记得阿娘的配方从不外传……”
刘巽打断道:
“或许,只是碰巧吧。”
不敢忘之前被他逼着吃东西,如今也不敢有违。
一块接一块,将糕点尽数吃干抹净。
小碟空空如也,月澜开始不自在,半点记不起自己是在此处干嘛来着。
十指勾缠在一起,小心问道:
“殿下,您刚刚……是有何吩咐?月澜好像,打了个盹儿。”
“哦?梦到什么了?”
没想到他竟然过问这些小事,她再次揉了揉脑袋,
“梦到……”
皱眉回想了半晌,
“我好像……梦到了哥哥,两个哥哥。看得见,摸得着,好似和从前一般,不过么,感觉又不太一样。”
越说声音越低。末了,她苦笑一声,
“大梦一场罢了,作不得真。”
眼前人竟也跟着勾起唇,月澜愈发得不自在。
刘巽放开碎掉的茶杯,
“去将沈辞唤来吧。”
“可是沈大夫?”
“嗯。”
走廊亮了一排八角灯,风里打着转。
沈大夫脸色说不出的复杂。
月澜悄声问道:
“沈大夫,殿下可有不舒服?是不是犯了头风?”
“没有。”
他顿了一顿,又道:
“大概,有吧。”
两人依次进屋,刘巽将白玉匕首挑在指尖把玩,
“如何?”
沈大夫瞥了一眼垂首的月澜,
“当是无虞了。”
想了想,他还是添嘴道:
“大王,神识虽如光影交错,不能拾掇。可水过尚且留痕,更何况实实在在亲历过的往事。一时记不起,只是将其埋在了心底,并非就此消弭于天地。”
刘巽冷笑一声,按了按眉心,起身离去。
子夜。
月澜窝在被子里,怔怔盯着床幔。
一想到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便是如何也睡不着。
余长的欲言又止,臭脸刀客池巍眼中突兀的欣喜,还有无尽君……
他似乎,有一丝,失望?
月澜辗转反侧,只觉得云里雾里。
怎的一醒来就到了另一城?
刚一琢磨,脑中便嗡嗡作响。身子乏累,她索性不再细究,彻底缩进被子里,只在侧边露出一个鼻尖。
隐隐约约嗅到熟悉的气息,只当自己是在刘巽身边服侍久了,也沾上了冷杉香。
她重新换了姿势,轻轻拍打被面,哄着自己睡觉。
望着漆黑的寝屋,刘巽静静矗立。
余长压低声音,
“大王,可要进去探望?”
没有回答。
风刮得脸蛋生疼,小内侍颤抖着去拢氅衣。
忽地,他止住动作,两耳竖起。
里面,似乎有传来痛苦的哼唧。
再一抬眼,发现身边已经空了去。
刘巽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月色,阴影整个地笼住榻上的小人儿。
月澜虽然在熟睡,眉头却拧成一团,两手死死揪住被面。
噩梦,无止境的噩梦,总不将她放过。
刘巽将白玉匕首塞到她的枕下。
只犹豫了一瞬,便朝小手握去。
从被面上一根根掰开她的指尖,尽数收拢掌心。
两人的手都很凉,是以月澜并未感觉到不适。
屋子里逐渐安静下来,精致的眉眼再次舒展开。
交叠的掌心处开始生出温热。
翌日。
月澜摸了摸糟乱的鬓发,浑身绵软,明明睡了,却半点不解乏。
她深吸口气准备穿鞋,却感觉屋中的冷杉香好似浓了数倍。
眼看时辰不早,她急忙洗漱完,一路小跑进前院。
果不其然,正堂里,刘巽已经端坐在主位。
仆役们往来进出,陆续送上早膳。
她欠身行礼,
“殿下恕罪,月澜来迟了。”
“坐。”
没有叱责,实属罕见。
随便找了个小案,不安地坐成一团。
只见一个小仆端了托盘,径直走过来。她蹙起眉,
“嗯?”
打眼一看,早膳一应俱全,还有她钟意的鱼糜粥。
实在是受宠若惊,本欲开口发问,却见一旁的余长也坐了下来,案上摆着同她一样的饭食。
月澜稍稍放下心,抿唇望向主位的矜贵少年,
“多谢殿下赏赐。”
余长小心翼翼捏着勺子,偷瞄到月澜张口,他才敢开动。
他算是看出来了,于大人说他蠢,着实没冤枉他。
连着数日,三人都一同用膳,余长都觉得自己的腰身粗了一圈。
这一日晌午,太守丁仰前来觐见。
“大王,臣下日夜督促工匠,椒房暖阁已经修缮完毕,即日便可以搬进去。不知大王是想请哪位夫人搬进去?”
余长眼皮子一跳,战战兢兢观察刘巽的神色。
丁仰一脸谄媚,椒房之宠向来是天子诸侯赏给心爱妻妾的恩赐。
得了这个差事,他便自然而然想到,刘巽是想讨哪位夫人的欢心。
余长怕他继续失言,忙提醒道:
“丁大人慎言,大王后宫尚还悬置。”
丁仰赶紧下跪磕头,
“大王恕罪,小人不知……”
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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