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豆腐在平洲又叫臭胚,可清蒸,可油煎。许是生长在水边,易得鱼,阿滢偏好拿臭胚当作蒸鱼的辅料。
今日酵成,阿滢做的便是蒸双臭。
豆腐浸过腌苋菜梗的汁水,沾上淡淡青绿颜色,质地软韧,喜好这口的人一见便胃口大开。
不好这口的人,例如十七,已经面如菜色,默默思考自己昨日是不是说了大话。
苋菜梗蒸熟之后看似还保持着甘蔗一样挺拔的外形,实则夹起时要尤为当心,它嫩若豆腐,纤维感在起酵过程中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一抿爆汁的口感。
蒸双臭的两位主角亮相之后,从气味上来说可谓难分伯仲,就连点缀期间的毛豆子,十七光是瞅着都胆寒,更别提去尝它。
“阿滢,我做不到。”
十七抱着阿滢特地给他做的鸡丝冷淘,退到了大门外。这儿通风良好,可以消解些许臭味。
说到臭味,十七觉得,经过上锅蒸熟这个步骤臭味好像减轻许多,隐约闻到一股鲜甜。
十七呆滞地嗦了口冷淘,想说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鲜甜。
好在阿滢并不介意,她吃她的,他吃他的。
这回苋菜梗做得好,外皮稍硬些,里边几乎成了流淌质地,就像半熟的鸡蛋黄,拿筷子一戳,蛋黄自然淌出,沁入米饭极其下饭,苋菜梗也是一样的,回味是无穷的鲜美。
此外,阿滢还烹了一道腐皮鳜鱼。
鱼肉腌过,拿豆腐皮包裹,下锅炸至金黄捞出,淋上玫瑰香醋。虽淋了香醋,外皮仍然酥脆。火候到位,鳜鱼肉口感介于嫩滑与入味之间,绝不会有腥气。
这一餐两人吃得都算满意,尤其十七,果然偏好酸甜,那道腐皮鳜鱼剩的汤汁也被他倒进碗里,拌着冷淘吃尽了。
阿滢看在眼里,心说鳜鱼鲜味顶级,口感却不是最为软嫩,下次试试别的鱼。
下次,对啊,她和十七有许许多多的“下次”,每一餐每一食都要在一起吃!
就算偶尔吃不到一处去,那也没关系,总有可以分享的时候。
对于阿滢突然燃起的斗志,十七敏锐地觉察到,但有点懵,他看了看阿滢,未能得出结果,于是继续刷碗。
阿滢在说:“等六月黄出来,我做面拖蟹给你吃。”
十七嗯了声先应下来,然后才问:“六月黄是什么?听起来是蟹?”
“对,老话说‘忙虽忙,勿忘六月黄’,六月前后壳软黄多,很好吃的,碰到壳薄的,可以连壳一起吃呢。”
光是谈到面拖蟹,阿滢就已经忍不住咽唾沫,好想明天睁眼醒来就到六月!
“不过那种河蟹我们这边没有,得去县里买。”阿滢拍了拍十七的胳膊,“为了六月黄,我们多攒银钱!”
原来斗志从这儿来,十七不动声色地笑了下。
今日聊久了些,出门晚了,两人迎面撞上跑腿的闲汉。
竟有一封信从平洲府递来,给阿滢的。
两人心中隐有不安,赶紧拆信阅读。
前阵子乔乔写过信,说黄潇回家了,人没事。走失案也查得差不多,但没说幕后之人是谁,按赵婆婆所说常用五石散的非富即贵,也许乔乔不便透露。
这封信内容拢共才一列,阿滢每个字都认得。
竟是黄潇所书,请阿滢前去劝慰乔乔。
“难道是胎像不稳?”阿滢忧心忡忡,一顿乱猜。
十七把信纸接过来,举到与视线平齐,仔细端详,片刻后他说:“纸张很皱,像是被揉过,或是曾经藏于狭窄处。”
听起来像在暗中传递消息,迫不得已才会使得信纸这么皱。莫非黄潇又遇险了?
但黄潇遇险,率先求助的肯定不是阿滢。
那就是黄潇不想让身边人知道他写了这封信。
阿滢心都揪起来了,“肯定是乔乔出大事了,他说让我‘劝慰’,就算有什么天大的事乔乔的爹娘在她身边啊,到底怎么了……”
阿滢一急便火烧眉毛似的。
十七把信收好,当即扶住她的肩,“我们这就去平洲府,先不要胡思乱想,乔姑娘现在正需要你,可能要你拿主意,可能要你的大力支持,阿滢,我们边走边说。”
这番话切中要害,阿滢顿时冷静下来,红着眼眶回去拿银子。
钱袋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颇有分量,这是他们俩近些时日的全部所得。
阿滢看向十七,张了张口。
才刚穷过,赚得这些银子,有可能又要花光。
倘若一个人就罢了,这里面可还有十七挣来的银钱。
只这一眼,十七便知道阿滢在想什么。他让她把钱袋拿好,温声说:“乔姑娘也是我的朋友。钱没了可以再挣。”
“好。”
阿滢不多言,两人马不停蹄赶往平洲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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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洲府衙,后院厢房。
梨木六柱架子床里伸出一只手,死死攥紧床帐。这只手清瘦修长,骨骼明显,关节处还有旧伤痕迹。
乔乔气笑了,扯了张椅子铺上软垫,就坐在床前哪儿也不去,跟他耗着。
“大热天门窗紧闭还拉着帐子,你是要热死不成?”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毁容了。”
“热出痱子可别喊痒!”
已经不是嘴毒不嘴毒的事了,乔乔只想发泄,凭什么她大着肚子还要来哄他?
“黄潇,你有责任心吗?是谁口口声声说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是谁说还想跟我有第二第三个孩子?你现在连第一个孩子都不要了,你对得起谁?你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你是舒坦了,你是舍生取义的大英雄,对吗?”
她一口气说完,狠狠啐道:“我呸!我告诉你,我会恨你一辈子!”
那只攥着床帐的手颤了一下。
乔乔死死盯着床帐,透过床帐去看黄潇。
不知过了多久,沙哑的嗓音响起:“孩子的去留,你自己决定。倘若生下来,你养了一阵子不想养了,就交给我。”
乔乔又狠狠呸了声,泪珠子直往下掉。
黄潇听见乔乔哭了,犹豫片刻,终于掀开帐子。
薄被下有一侧高高隆起,是他受伤的腿。大夫讲,断骨再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成功的机会……十分渺茫。
“你听我说,如若不成,往后余生我都将是废人。”
黄潇形容沧桑,一下子老了十岁似的,“乔乔,你知道什么是废人吗?废人就是没法背你抱你,没法骑马奔驰,没法把我们的孩子举起来转圈圈。”
“我也无法参加科举,没有功名,我就只是纨绔子弟,前途黯淡,待爹娘百年……恐怕就是坐吃山空吧,门庭都撑不起来……”
放在以前这些话绝对不会从黄潇嘴巴里说出来。
天之骄子,一身傲骨,许给她的是体面与安稳。
可是现在,仅仅断了腿,黄潇的心气没了。
“乔乔,这一眼望得到头的破败人生,你真的愿意陪我?”
“废话,我当然愿意!”乔乔几乎不作他想,急急打断道:“你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就是为了赶我走?黄潇我还真就告诉你,我嫁定你了!”
半个多月前,黄潇被人从马车上抛尸一样抛到衙门口。
他在鬼门关走一遭,保住了性命,但断了腿。自此,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一度茶饭不思,汤药不进。
黄父拿着黄潇提供的线索,忙着破案,熬了几个大夜,最终查到越王头上。
越王是今上第六子,也是太子的同胞弟弟。
再往后,便没有黄父的事了,可能是皇家威严不容置喙吧。
时至今日,街头巷尾像是统一说好的,不再谈论孩童走失案,当然也无人谈及越王。
黄潇为此付出的一切,如梦幻泡影。
黄父黄母对于他的婚事有所动摇。虽然在他们看来,就算腿断了儿子也照样找得到好媳妇,可是乔明心已经怀上孩子,近水楼台、知根知底、木已成舟,太多太多因素说服他们接受乔明心这个儿媳。
尤其是黄母,对乔明心的态度微妙地好起来。
而这种微妙,被黄潇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局面是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赶快成婚,趁着乔乔还没显怀,把婚事办了。
可黄潇觉得荒唐至极,乔乔值得最隆重的婚仪,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而非将就。
“乔乔,你该懂我的。”
黄潇叹了口气,把一直握在手里的物什递给她,“这是我家祖传的玉璇玑。如若诞下孩儿,便让孩儿传下去。”
玉石温润,璇玑形状别具一格,是北地特色,可是乔乔哪来心思欣赏玉石。她把玉璇玑举起来,举到黄潇面前,带着泪意,声声质问:“你拿什么身份说这番话?你都不想要这个孩子了,还给什么传家宝?”
“乔乔,我没有不想要它。”
黄潇也落泪了。
断骨时再痛他也没掉过一滴泪。
他从越王别院拼死拼活逃出来,心中想的念的都是乔乔与孩子,叫他如何能割舍?可是,爱护乔乔爱护孩子的,该是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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