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一出，黎偃松便知道，宣赞之定会欣赏万山雪。
极度坦诚之人，即便不讨人喜欢，也绝不会招人厌烦。
她迎着宣老的目光，坦然一笑：“眼下最省力的法子，就是劝说婆母放弃这堆烂摊子，我顺理成章回深宅去做崔家二奶奶。不敢说荣华富贵，至少衣食无忧。即便我费尽心血将它经营起来，将来这片山终究姓崔，是婆母与夫君的产业。只是——”
她轻轻摇头，笑容里透出些许苦涩：“宣老一生所见，皆是如老夫人那般独立特行的女子，恐怕难以想象，世上还有我这样无用之人，自出生至今，如同藤蔓，只能依附于娘家或夫家而活。”
宣老倏然直起身：“你听说过我夫人？你远在京城，竟也知道她？”
万山雪被他毫不掩饰的惊喜与对妻子的深情触动，心头一软：“是，不单听舅舅舅母提起过。家中表妹，更是深以老夫人风范为楷模。”
宣赞之一拍大腿，眉飞色舞：“我就说嘛！我夫人即便足不出户，也足以名动四方。”
相守一生，还能以对方为荣，这是何等的情深。
万山雪心间掠过羡慕，继而说道：“这条路不好走，可是于我而言，也许是这辈子唯一的机会，能让我挣脱深宅、凭自己做一番事情。我不能因为艰难就退却。宣老问我凭什么扛得起？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我必须试一试。茶树烧了，就慢慢补种；工坊毁了，技艺和人还在；投入巨大，可以慢慢筹措；周期漫长，便一年一年地守；暗箭难防，便谨慎提防，步步为营。”
宣赞之听得目光炯炯，不禁竖起拇指：“好！有这份心气，倒是我小瞧你了。但我再问你，倘若你将实情报上去，连崔家也决定放弃，届时你又当如何？你要明白，生意人最擅长的，便是权衡利弊。”
“来的路上，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万山雪目光沉静，“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便自己全盘接下来。银钱、人手，桩桩都是难题，但无妨，我有耐心有时间，一样一样去解决就是。”
见宣赞之面色缓和，她一鼓作气恳求道：“晚辈深知您二老心性高洁，不涉尘俗纷扰，绝不敢将宣家拖入是非之中。只求您就当下困境，指点一二：那焦土之下的老茶树，可还有一线挽救之机？还有补种与重建之事，万望您老人家为我拨开迷雾，理清头绪。”
暖阁内倏然一静，唯有炭火毕剥轻响。
日光悄然偏移，恰好落在万山雪半边侧脸上，为她略显苍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暖色，更映得那双眼眸清亮粲然，如蕴星火。
黎偃松的目光紧紧锁着她，舍不得移开分毫。
那温柔模样下包裹的坚韧心性，历经曲折非但未曾磨灭，反在磋磨中淬炼出更夺目的光华。
他心口滚烫，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是疼惜，是骄傲，也是歉疚。她独自扛下了这许多，而他却只能如宣老所说，什么也做不了，隐于暗处，连一句慰藉都无法传递。
宣赞之凝视万山雪良久，面上玩世不恭的神色渐渐淡去，眼底缓缓浮起赞赏。
“我夫人如你这般年纪时，也曾遇见过一片被山火烧毁的老茶园。那时，所有人都说没救了。”
万山雪凝神静听。
“但她不肯信。一寸土一寸土地翻，一棵根一棵根地查。茶树的生命力顽强得超乎想象。尤其那些老丛，根扎得深，地上虽毁，地下的生机未必就绝了。关键是要及时清理，防止朽坏蔓延，再给予恰当的方法，唤醒活气。”
“您是说……那些焦黑的茶树，还可能再发新芽？”
一提起茶树，宣赞之谈兴勃发，不再卖关子，开始细细讲解起来。说到专精处，起身比划如何刨土看根、如何调配基肥，还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旧册子，翻开指给她看：“瞧，这是我夫人与我试过的十三种救焦根的法子……”
他全然沉浸在茶的世界里，像个迫不及待与人分享珍宝的孩童。
万山雪听得极为专注，眼中光彩愈盛
“不过，”宣赞之复归务实，“这需耗费大量时间人力。”
万山雪认真记下，追问道：“关于补种新苗，宣老可有良种推荐？”
“云雾茶种，以本山原生者为上。崔家苗圃既毁，可向邻近几家信誉好的茶园求购，这个忙我倒是帮得上。”
他沉吟道，“只是补种并非简单栽下即可。火烧之地，土壤性情可能已变，这里头的学问深得很，三天两夜道不尽。这样吧，我派两个踏实靠谱的年轻弟子，先去替你勘验土质，做些前期指导。”
“多谢宣老出手相助。”万山雪起身，郑重敛衽一礼。此言于她，不啻于在黑夜中见到一盏明灯。
宣赞之摆摆手，“至于工坊重建，防火乃第一要务。选址须更加谨慎，储水、备沙等设施需加倍周全，布局要留足防火间距，建材可考虑部分使用砖石。这些道理，有经验的工匠都懂，关键在于舍得投入，并严格执行。”
他略顿，目光落在万山雪脸上，“但这些终究是小事。最难过的关，始终是人心，是藏在暗处的冷箭。”
“晚辈明白。”
万山雪颔首，“技术可学，银钱可筹，人心……对于工匠茶人，唯有以诚相待，以规约束。至于暗处的风波，”她的语气冷了下来，“既已身在局中，便只能见招拆招。茶园必须重建，谁若还想伸手来毁，除非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语气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凛然难犯之气。
宣赞之盛赞：“好，有你舅父风范！我本不想管崔家闲事的，但既受兰兄弟之托，又见你确有担当，便再多言几句。崔福此人，能力是有的，否则崔夫人也不会委以重任。然此次大火来得蹊跷，其行事做派，你须多存一分心，关键处需有你自己信得过的人介入。”
这已是极为明确的提醒。
对于不爱管闲事之人而言，话说到这个份上，当真是十分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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