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的影子斜斜割在地面,一格一格,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花露捧着一只陶瓶到万山雪跟前,里面盛放着几支野杜鹃,枝桠歪扭却倔强,花开得热烈,粉紫一片,将整个屋子都照亮了几分。
万山雪接过来,将脸埋进去,深深一嗅。
抬起头时,却见花露满眼泪水,她递上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石三大哥一定还活着。
方才的对话她显然都听去了。
宣颐在一旁瞧见,思索片刻说道:“花露言之有理。若他真的死了,尤弈定会带着铁证而来,逼着你绝望低头,方才的急赤白脸,反而说明他手里无实据。”
万山雪定神一想,确实如此。
她虽然与尤弈接触不多,却也能从崔明之与婆母的闲谈里,零零碎碎里大约拼凑出这个人的品性来,知道他最是得理不饶人的。
既拿不出“理”,说明他的确没有。
宣颐说道:“你莫要太忧虑了,他定会尽快找到线索的。”
万山雪知道她说的是谁,微笑着摇摇头。她心里的胜算,本就不在黎偃松。
他要周旋金弘的眼线,又受着伤,能有这番心意已是很好。
她赌的,是石三这个人的人品,还有她待他不保留的好。
只要他活着,听闻她因为他身陷囹圄、流言缠身,绝不会弃她不顾。
同一片晨光,落在晋陵城东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院内室,却是另一番景象。
药气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黎偃松赤着上身坐在榻边,身后的军医在给他缝合伤口。
他脸色苍白,神色却极安宁,仿佛那道狰狞的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景明洲抱着双臂靠在门边儿,嗑一颗,斜他一眼,再嗑一颗,又斜他一眼。
“顾叔,”他将瓜子壳丢进碟中,“您行医多年,千奇百怪的事情经见不少了吧?像这种挨了一刀不找大夫淋着雨去找美人儿的,您见过多少个?顾叔看看,那伤口经过美人一滴泪,是不是长出花来了?”
说着又凑近黎偃松道:“嗳你莫不是觉得顾叔手艺不精?非得那位崔二奶奶亲手料理,伤才能好?”
黎偃松知道这事儿落在别人眼里有些荒唐,便任他调侃。
他无法否认,冒雨前去,固然是放心不下,怕她听了那些流言蜚语会崩溃,但内心深处,确有隐秘的、连自己都耻于承认的“小心思”。
他想让她看见。
看见他的伤,他的痛,他的狼狈。
不是示弱,而是一种笨拙的坦诚。仿佛只有这样血肉模糊的呈现,才能抵消他口舌的笨拙,才能让她明白,他的心意并非一时兴起,是可以为之流血、为之拼命的沉重。
他也想看看她。
看看那个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女子,在直面他的伤口时,会不会有一丝动容,会不会撬开那坚硬外壳下哪怕一丝缝隙。
结果……很满意。
他闭了闭眼。她指尖的颤抖,泪滴的滚烫,还有最后那个几乎让他灵魂战栗的拥抱……
顾大夫正低头剪纱布,闻言抬眼扫了黎偃松一眼,嘴角牵起淡淡的笑意:“那位崔二奶奶真是了得,伤口这样赫人,她还能稳住心神给将军包扎,已是难得。”
景明洲连忙阻拦道:“得了,您再夸,以后黎大将军再受伤可都要找人家包扎了。”
“将军身上,不奇怪。”顾大夫笑道,“你们年轻不知道,黎家几代人,都这性子。当年老夫人随着老将军在北疆小住,老将军中箭,箭头还嵌在肉里,不肯让随行军医治疗,硬是扛到胜仗收尾,一路谈笑风生回营,一见到老太太,盖世英雄不做了,硬汉形象也不要了,非要让老太太看到他的伤心疼他不可……
“喔,”景明洲意味深长地笑了,“情种也代代相传。”
黎偃松终于开口,嗓音微哑:“明洲。”
顾军医笑了笑,不再多言。他将沾血的旧纱布团起,转身要丢掉。
黎偃松的目光,却死死跟着那只手。
看着它靠近布袋,看着它顿住,硬生生忍住了,没出声。
一旁的江心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慢悠悠端起茶盏,吹去浮叶,笑道:“顾叔,听我一句劝,这纱布,您还是别扔的好。”
顾大夫的手顿在半空,疑惑道:“怎么?”
“不然深更半夜,”江心澜抬眼,眼底藏着了然的光,“黎大将军还得偷摸去垃圾堆里,把它翻出来。”
景明洲一口茶水呛住,又是咳嗽又是笑。
黎偃松的耳根腾地红了,一路烧到脖颈。
“心澜,别胡说。”
江心澜将茶盏轻放,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说什么?”
“她如今仍是尤家妇,并非自由之身。”黎偃松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抹红晕却迟迟不退,“你们是自己人,知道便罢了,莫要宣扬,坏了她的清誉。”
江心澜啧啧叹道:“人呐,果然是亲疏远近有别。这些年我替你挡了多少桃花?也没听你担心过我的名声。”
黎偃松讪讪道:“江大小姐的名声好着呢。”
“说正事,”江心澜敛去笑意,“该想法子给万姐姐递个准信,告诉她石三已经找到,让她安心,别白白受惊。”
景明洲点头,黎偃松却断然否决道:“不如将计就计,演一场苦肉计。让尤弈与崔福当众认罪,亲口供出构陷污蔑之罪。你们知道,判罪容易,可被他们毁了的名声,若不经他们自己亲口洗刷,会长长久久留在那些人的嘴里,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景明洲收起说笑的语气,说道:“确实是这样,可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如何能使他们甘愿认错,可是一桩难事。”
正说着话,陕万年脚步匆匆来了:“顾大夫,方才那石三昏迷中呕出一口鲜血,您快来看看,要不要紧。”
一伙人随即赶到偏房查看。
石三躺在厢房榻上,后脑还敷着冰帕。
他只睁着眼,怔怔望着房梁,一动不动,不知是醒是梦。
陕万年轻声唤道:“石兄弟,石兄弟,你这会儿觉得怎样了?”
连喊几声,他都直愣愣地没有反应。顾大夫连忙上前查看,施针灸,过了好一会儿,石三又呕出一口血来,眼神才彻底清明了。
顾大夫说道:“心口始终窝着一团气,这如何使得?你有什么就说出来,黎将军在这儿,定然会为你做主的。”
石三听见“黎将军”三个字,空茫的神色顿时肃穆起来,黎家忠烈名声,是举国皆知的,便要强撑着坐起。
“躺着。”黎偃松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石三直直望着黎偃松,嘴唇抿得发白,眼底血丝未褪,像燃了一夜的炭火,火光已熄,余温仍灼。
黎偃松在榻边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他打量一番说道:“陕万年说,他找到你的时候,你正企图对尤弈和崔福下手。他们都有帮手,而你单枪匹马,两手空空。”
石三沉默。
“你可曾想过,若是他们没有及时出手,你这会儿已经成了刀下鬼。”黎偃松继续说道,“你的东家,她便要背负那些流言,死无对证。”
石三的肩膀骤然剧烈一颤。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我实在忍不了……”
“当初是尤弈他们找到我,说他们知道我兄嫂一家被灭门的真相。只要去茶园做事,他们便替我翻案,求一个真相。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却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诉冤。我认认真真干活,本本分分做人,总以为只要我够听话、够有用,他们终会兑现诺言……”
他哽住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不仅要将我捏在手里,还要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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