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辞盈在凝露轩休养了一段时间。
这段期间,她再也没见过裴清让。
清月成为了院子里的管事丫鬟,没有因为南辞盈之前的不信任而怠慢她,兢兢业业地将一干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
流水一样的补品送来凝露轩,清月每日都让小厨房变着法的做成美味端上餐桌,南辞盈就在这一天天的投喂中,逐渐恢复了精气神。
听清月说,凝露轩是整个府上最清凉之地,五殿下特意选此处作为南辞盈的居所,可见用心。
南辞盈却不以为意,焉不知裴清让只是奉命照顾自己,毕竟自己可是牵制西北军权最重要的一步棋。虽本心并非想恶意揣度,可如今裴清让的所作所为也只能让她这么看待。
待到盛夏将过,天气转凉,许久不闻音讯的宋太傅托人寄来一封书信,说是尚未成年的世家子弟都会去崇文书院治学明理。此处不论男女,一视同仁,既然南辞盈来到了京城,也希望她不要荒废学业,能够继续勤勉读书。
翌日,南辞盈用早膳时,难得再次见到了裴清让。
没有寒暄,没有问询,两人同坐一张桌前,各自安静用食。
裴清让身姿端正,指尖握着瓷勺,连咀嚼声都几不可闻,动作不急不缓,淡漠如常。
南辞盈坐在另一侧,带着几分拘谨,只垂眸盯着碗里的粥,小口小口地抿着,连夹菜都格外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破这沉寂。
一屋静谧,无半句言语,气氛安安静静,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南辞盈好不容易熬过了早膳时的紧张氛围,踏上马车准备去书院,撩开帘子却发现车上早就坐着一个人。
裴清让头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一手随意搭在膝头,指节分明,姿态松弛却依旧端雅,整个人像一幅落了尘的古画,清冷、疏离又透着几分难以靠近的倦淡。
南辞盈撅着屁股,姿势卡在半空,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思忖片刻,刚想要跳下车去,一道清冽低缓的声音叫住了她。
“上来。”
裴清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目光不错地盯着她,眸光浅淡无波,像覆着一层寒雾,看不清深浅。
南辞盈一点点向外挪动脚步,小心翼翼道:“不麻烦殿下了吧……”
“上来。”
裴清让眉峰微蹙,不容拒绝地又重复了一遍。
南辞盈微微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进了车里。
车厢内狭小安静,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裴清让闭目倚在角落,长睫垂落,神色淡漠,半点多余的目光都不曾分给她。
她缩坐在另一侧,坐姿拘谨,明明同处一厢,却隔着千里万里的疏离。
临南辞盈下车前,裴清让才缓缓抬眼,薄唇轻启:“下学,我来接你。”
南辞盈呆愣须臾,反应过来,怔怔点头:“好。”
下了车,刚进门,南辞盈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个桌子面前,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讨论什么,她踮起脚尖,好奇地瞟了两眼,奈何个子太矮什么也看不到。
“宋太傅的外孙秦黎初正在卜卦,迄今为止秦黎初的卦象无一不应验,坊间都传闻他可以和天神交流,甚至朝中许多大人都会私下上门求他一算,所以今日他一来便被同学们围住了。”
一个女孩静坐在雕花梨木书案前,身着月白绫裙,墨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你怎么不好奇?”
南辞盈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子,她纤指执一支紫毫笔,腕间轻点,墨迹便落在宣纸上,笔锋清隽,字字端方。
“命若是能被一纸卦象算住,人这一辈子岂不是白活了?所以我不信。”
旁边人声聒噪,她却眉目沉静,长睫垂落如蝶翼,抬眸望向南辞盈,眼底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更何况今日太傅要讲通鉴纲目,上课前还要提问,我可不想被抓去打手板。”
“在下南辞盈,镇国公南傲霄之女。”
“慕容瑾怀,骁骑将军慕容念瑜的妹……”
没等慕容瑾怀说完,旁边原本围着的一群人突然散开了,秦黎初的书案被掀翻飞,桌子上的书散落一地,罪魁祸首季芷蘅正怒气冲冲地瞪着秦黎初。
季芷蘅一脚踢开散落在脚边的书,脸颊被气得通红:“为什么旁人都算得,唯本郡主不可,秦黎初你当我是好欺负的不成?”
秦黎初懒懒地坐在榻上,眉梢一挑,眼神中带着惯有的戏谑:“郡主言重了,此乃天意,而天意本不可违,你今日就算把每个人的桌子都掀一遍,我也给你算不成。”
季芷蘅顿时更来气了,直接把书踩到了脚底,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气鼓鼓的小雀,声音轻却带着明显的怒意:“秦黎初,你什么意思?”
秦黎初双手一摊,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风流又轻佻:“郡主,我的好郡主,意思就是算不成,今日算不成,明日算不成,后日更算不成,求您放过我吧,好不容易来一次书院,等会叫先生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到时我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季芷蘅被秦黎初那副油嘴滑舌的模样气得跺脚,又拿他没办法,只能狠狠瞪他一眼,目光一转,正瞥见站在一旁的南辞盈嘴角微微弯起,似是在笑。
“你笑什么?”
季芷蘅柳眉倒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南辞盈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你是何人?本郡主怎么从未见过你?”
南辞盈笑容一滞,没想到自己只是看个热闹也能引火烧身,连忙收敛神色,微微欠身行礼:“镇国公之女南辞盈,初来京城,还未曾拜会郡主,失礼之处还请郡主见谅。”
“镇国公?”季芷蘅眨了眨眼,怒气稍减,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好奇,“原来是你,那日你在五哥哥的马车上……”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似乎意识到什么,扭头又瞪了秦黎初一眼:“都是你气的我,害我差点失言!”
秦黎初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得愈发欠揍:“郡主这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倒像是专门寻个由头来骂我的。南姑娘不过是瞧了个热闹,便被郡主揪住不放,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你!”季芷蘅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更红了。
南辞盈站在两人中间,左右看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垂眸不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先生负手立于门口,目光如炬,扫过屋内一片狼藉的书案和散落满地的书本,最后落在秦黎初和季芷蘅身上。
“秦黎初,季芷蘅,你们二人又在闹什么?”
季芷蘅一见到先生,嚣张的气焰顿时熄灭大半,却仍不甘心地指着秦黎初:“先生,是他先欺负我的!”
秦黎初挑眉:“郡主此言差矣,学生不过是说了句实话,何来欺负一说?”
“秦黎初你!”
“够了。”老先生沉声打断,目光落在被掀翻的书案上,“不论缘由,损坏书案、扰乱课堂,每人领十下手板,抄写《通鉴纲目》前三卷,明日交来。”
季芷蘅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却被老先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南辞盈悄悄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只是被殃及的池鱼,却不料老先生的视线转向了她。
“你是新来的学生?”
南辞盈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行礼:“学生南辞盈,见过先生。”
老先生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方才你也在场?”
南辞盈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在吧,怕被牵连,说不在吧,方才季芷蘅质问她时,满屋子人都看见了。
“学生……在场。”她垂眸低声道。
老先生微微颔首:“在场却不劝阻,袖手旁观,亦有不是。念你初来,便与她们一同领罚,抄书减半,手板五下。”
南辞盈心中苦笑,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恭顺应道:“是,学生领罚。”
罚戒尺的地方在廊下,三人依次排开,伸出手掌。
老先生执尺而立,神情肃然。
季芷蘅站在最前头,看着那尺子落下,还没挨着便啊地叫了一声,吓得往后一缩。
老先生眉头一皱:“手伸好。”
季芷蘅咬着唇,颤颤巍巍地把手伸出去,尺子落下,啪的一声脆响,她眼眶里的泪珠立刻滚了下来,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却不敢再缩手。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她都哭得惊天动地,惹得廊下路过的小厮丫鬟频频侧目。
秦黎初站在她身后,面上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尺子落下时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倒像是在受别人的罚。
南辞盈排在最后,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尺子落下时只觉一阵火辣辣的疼,她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五下打完,掌心已经红肿起来,隐隐透出几道青紫的痕迹。
她将手收回袖中,面上仍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仿佛方才挨打的不是自己。
罚完了手板,三人被留在学堂里抄书。
日头渐渐西斜,屋内光线渐暗,季芷蘅抄了没几个字便觉得手腕酸疼,扔下笔,嘟着嘴道:“我不抄了,手都快断了。”
秦黎初头也不抬,笔下不停:“郡主若是不抄,明日先生问起来,怕是要加倍。”
“还不是怪你。”
季芷蘅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只得重新拾起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写着。
南辞盈坐在角落里,执笔的手微微发颤,掌心火辣辣的疼让她握笔都有些困难,却仍是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季芷蘅抄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看向南辞盈,犹豫片刻,小声问道:“你……手不疼吗?”
南辞盈抬眸,淡淡一笑:“疼。”
“那你怎么不哭?”季芷蘅眨眨眼,泪痕未干的脸上一派天真。
南辞盈垂下眼帘,轻声道:“哭也无用,不如省些力气抄书。”
季芷蘅愣住,半晌,忽然嘟囔道:“你这人倒是奇怪。”
秦黎初闻言,抬眼看了南辞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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