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崇文书院外的槐树下,日影西斜,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裴清让倚在车内,一手支额,眼帘微垂,似睡非睡。车厢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将暑末的余热隔绝在外。
他等了许久。
终于,书院大门传来响动。
裴清让睁开眼,眸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去。
南辞盈正从门内走出,脚步比平日慢了半拍,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身后不远处,秦黎初懒洋洋地倚着门框,唇角噙着笑,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裴清让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南辞盈走到车前,刚要抬脚,忽而想起什么,动作顿了顿。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才掀开帘子爬了进去。
“殿下。”她规矩地唤了一声,便缩在角落,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裴清让没应声,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又阖上眼。
马车辚辚启动。
车厢内静谧无声,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南辞盈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慢慢松懈下来,下意识将左手藏进袖中,指尖轻轻蜷缩,那十下手板打得实在不轻,此刻掌心还火辣辣地疼。
裴清让眼帘微抬,眸光掠过她微微僵直的左臂,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一路无话。
回到府中,南辞盈逃也似的跳下马车,连告辞都说得匆忙。裴清让望着她仓皇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凝露轩的月洞门后,才淡淡开口:“让清月来见我。”
入夜。
清月端着托盘进了凝露轩,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浅褐色的药汤,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小姐,该喝药了。”清月将托盘放在案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南辞盈的左手,“这是今日新配的方子,调理气血的。”
南辞盈正趴在窗边发呆,闻言回头,乖乖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她皱着脸正要去拿蜜饯,却见清月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放在案上。
“这是?”
“活血化瘀的药膏。”清月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小姐睡前涂在伤处,明日便不会那么疼了。”
南辞盈愣了愣,下意识将左手往后缩了缩:“我……我没有受伤。”
清月抬眼看她,目光温润却不容置疑:“小姐,殿下吩咐的。”
只这一句,南辞盈便再说不出推拒的话。
她垂下眼,长睫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清月也不多言,屈膝一礼,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南辞盈盯着那只白瓷小瓶看了许久,才慢慢伸出手,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她将药膏倒在指尖,轻轻涂在红肿的掌心,凉意沁入肌肤,疼痛果然缓解了许多。
涂着涂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裴清让……
她想起今日马车上的情形,自己明明藏得那样好,他是何时发现的?
这个人,话少得可怜,脸冷得吓人,可做起事来,却又细致得让人无从挑剔。
“真是个怪人。”南辞盈嘟囔了一句,将药瓶收好,起身吹了烛火。
可她并未躺下,而是摸黑换了一身窄袖短褐,将长发紧紧束起,又从箱底翻出一块方巾系在脸上。
待一切准备妥当,她悄悄推开后窗,轻巧地翻了出去。
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中。
南辞盈猫着腰,贴着墙根一路潜行,避开巡夜的下人,终于摸到了府中最偏僻的角落。这里有一扇小门,平日里供杂役出入,此刻门闩虚掩,她轻轻一拉便开了。
门外是一条幽深的巷子,通向更深的夜色。
南辞盈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出去。
她岂能真的做一只笼中鸟?只是白日里诸事缠身,又有清月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只能趁夜偷溜出来,先摸清京城的路数,再寻一处合适的武馆。
巷子尽头是一条长街,虽已入夜,却仍有零星灯火。南辞盈顺着街走了许久,越走越偏,四周渐渐荒凉起来,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正犹豫要不要折返,忽见前方拐角处透出一片昏黄的灯光,隐隐有喧嚣声传来。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抬头一看,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如意坊。
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见南辞盈走来,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也没阻拦,只当是哪家偷溜出来寻乐子的小少爷。
南辞盈硬着头皮走进去,一股热浪夹杂着汗味、酒气、脂粉香扑面而来,呛得她差点转身就跑。
入目是一张张赌桌,围满了人,吆五喝六,骰子声、叫骂声、哄笑声混作一团,吵得人脑仁疼。
南辞盈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她只是想找个武馆,怎么就……
“哟,这位小公子面生得很,第一次来?”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扭着腰走过来,手里的帕子在她面前一挥,笑得花枝乱颤:“想玩点什么?姐姐教你呀。”
南辞盈连连后退,刚要开口解释,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一张赌桌,那里围的人最多,却出奇的安静,只有骰子在瓷碗里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而坐在庄家位上的那个人,虽换了一身锦衣,眉眼间的散漫却藏都藏不住。
秦黎初。
南辞盈瞳孔微缩。
她正想趁对方没发现赶紧开溜,秦黎初却仿佛有所感应,漫不经心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秦黎初先是一愣,随即唇角缓缓上扬,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几分逮着了的意味。
“都散了。”他将手里的骰子一扔,站起身,拨开人群朝南辞盈走来。
赌客们纷纷抱怨,却也不敢多言,各自散去。
南辞盈转身想跑,却被秦黎初几步追上,一把按住肩膀。
“跑什么?”他低头看她,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我说南大小姐,大半夜的,穿成这样,来这种地方……你说我要是告诉五殿下,他会怎么想?”
南辞盈僵在原地,心知跑不掉,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把扯下脸上的方巾,瞪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秦黎初挑眉,“我自然是来消遣的。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落在她束紧的窄袖和利落的短褐上,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我果然没看走眼。说吧,偷偷摸摸的,想干什么?”
南辞盈咬唇,犹豫片刻,索性摊牌:“我想找处武馆。”
“哈?”秦黎初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你?镇国公的女儿,五殿下府上的娇客,半夜溜出来就为了找地方练武?”
南辞盈被他笑得恼羞成怒,狠狠瞪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我不过是耽搁了些日子,再不练,手都生了。”
秦黎初止住笑,眼底却多了几分玩味:“所以你就找到赌坊来了?”
“……我迷路了。”南辞盈闷声道。
秦黎初闻言,笑得更加肆无忌惮,笑得南辞盈恨不得一拳糊在他脸上。
好不容易笑够了,他才揉着肚子开口:“行了行了,看在你这么有趣的份上,我给你指条明路。”
南辞盈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明路?”
秦黎初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几分狡黠:“京城武馆虽多,但都是花架子,骗钱的。你若真想学真本事,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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