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站在门口，目光在苏沐秋的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他穿了件长款羽绒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脖子上，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睛却闪闪发亮。
“哟，菜都上齐了？那正好，我饿得不行了。”叶修反手关上门，也没和另外两个人打招呼，直接走到苏沐秋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射灯垂直地照下来，他的五官都被隐没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考得怎么样？”苏沐橙问。
“肯定挂了。”叶修语气轻松，“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脑子里全是浆糊，背的东西全忘了，只能现编了。”
苏沐橙翻了个白眼：“信你才怪。”
叶修笑了笑，也没反驳，边吃边问：“买新衣服了？”
苏沐秋还没说话，苏沐橙已经抢先开口，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我挑的，好看吧？整个商场的小姑娘都在看他，还有人想来要微信呢！”
叶修慢悠悠地说：“随便把微信给别人，小心杀猪盘哦，现在骗子很多的。”
“我没给。”苏沐秋下意识地回答，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傻，不知道在解释些什么。
苏沐橙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突然开口：“哥哥，你看过我们的比赛吗？”
“看过啊，你打得很好，风格越来越稳健了。”苏沐秋点点头，“不过有些时候还是要再主动一点，枪炮师是队伍里的强力输出，不能只是当做策应。”
“叶修也这么说。有一次打微草的时候，我就犹豫了一秒钟，就被王大眼抓住机会了！”苏沐橙说。
“在赛场上，一秒已经很长了，你的对手又不是木桩，不会站在那里等你想办法。你哥说的很对，主要的问题还是你自己的心态不够主动。”叶修接话。
苏沐秋问：“现在的版本里，神枪手的属性是不是被调整过了？现在流行的配装和我们那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思路了。”
“技能前摇和后摇的判定逻辑都有改变，现在有所谓的有效区间的说法，一味地堆属性反而性价比很低。”叶修随口报了两个数值。
苏沐秋心算了一下，点点头：“那暴击的权重要重新评估了。”
“你们俩除了游戏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聊了吗？”苏沐橙虽然吐槽，却还是立刻接上话题，开始讲战队里的趣事，比赛时的惊险瞬间，其他职业选手的八卦等等。
聊到熟悉的内容，苏沐秋也渐渐放松下来。他发现自己对荣耀的理解并没有落后太多，很多新版本才有的招数他的确是不了解，但那些战术安排的逻辑是万变不离其宗的。他时不时地提出自己的见解，叶修也会适时接几句话，补充一些细节，包间里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嗡嗡——”苏沐橙的手机突然震动，她看了一眼，站起来往外走：“果果给我打电话，可能是战队的事情，我出去接一下！”
叶修解释：“是我们的老板娘，叫陈果，她们俩关系挺好的。”
苏沐秋“哦”了一声，想说些什么，一抬头，却看见叶修正低头挑着菜里的花生米，也不放进嘴里，只是一颗一颗地整齐排列在盘子边缘，似乎没有继续聊天的想法。他只能也低下头，仿佛突然对眼前的这盘乳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门轻轻地合上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呼呼的响声。刚才的热闹退潮了，某些更微妙的情绪见缝插针地浮了上来。
苏沐秋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盯着茶杯里沉底的叶片，搜肠刮肚地想话题，却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你这十年过得怎么样？千机伞那些材料是怎么解决的？谢谢你照顾沐橙？我看了你的每一场比赛，你打得真不错？
苏沐秋一一否决，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劲，他模糊地感觉到，叶修想听的一定不是这些话。
“衣服挺适合你的。”叶修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沐秋点点头：“沐橙的眼光比我好多了。”
“你确实从小审美就不行。”叶修毫不留情地说。
“切，你的审美有多好？”苏沐秋上下打量了一下叶修，“你有资格嘲笑我吗？”
叶修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这是低调，懂吗？再说了，我又不用靠脸吃饭。”
“谁靠脸吃饭了！”苏沐秋瞪眼。
叶修笑了笑，问：“Z大怎么样？上学有意思吗？”
“还行，挺有意思的。”
“打算一直读下去吗？”
“至少把本科读完吧，人家好不容易考上的，不能浪费人家的心血啊。” 苏沐秋认真地回答，“我都已经……抢了人家的爸妈，占了人家的人生了，总得为人家做点什么吧？别的我做不了，坚持读完大学还是可以的。”
叶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这让苏沐秋的心里放松了一点。
说实话，这真的是个两难的选择。他当然想做职业选手了，这是他亏欠叶修的，他非常愿意用这种方式来弥补叶修的付出。但他对“那个苏沐秋”同样有所亏欠，他不能因为要弥补叶修就打乱“那个苏沐秋”原本的人生规划，这不公平。
“对了，我给你带了个礼物。”叶修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递给他。
苏沐秋好奇地接过来，发现竟然是一张周泽楷的照片，底下还有他的亲笔签名。
“你不是周泽楷的粉丝吗？”叶修说，“我特意问他要的，昨天晚上让他顺丰寄过来的，下午刚收到，还热乎着呢！”
“那真是谢谢你了。”苏沐秋面无表情地把照片塞进口袋里。
叶修意味深长地说：“你要是当了职业选手，被轮回的粉丝挖出来这段往事，那真是有好戏看了。”
“是呢，所以为了避免这种社死场面发生，我坚决不能去当职业选手。”苏沐秋回答。
“那你其实可以……”叶修的话说到一半，却被苏沐秋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有点无奈：“你们两兄妹真是业务繁忙啊，电话一个接着一个的。”
苏沐秋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张颜”，他对这个人有印象，是班里的同学，似乎和“那个苏沐秋”关系不错，之前还往医院里送过几次花。他按下接听键，就听见一个焦急的声音：“兄弟，真的对不住了，我得放你鸽子了，你千万别怪我啊，我也不是成心的！”
苏沐秋一头雾水：“怎么了？你别着急，慢慢说。”
“慢不了啊！我高数感觉真的要挂了！我刚碰到学委，他说我的平时分太低了，就算期末考试及格了，总分也不达标啊！” 张颜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明天不是有那个荣耀比赛吗？我肯定是去不了了！我准备去王老师家里堵他，看看能不能求个情，让他把我的平时分往上提一提，不然下学期真得重修了！对不住啊兄弟，你赶紧再找个人吧！冠军奖金我是无福消受了，你加油！”
“等等等等，什么比赛？”苏沐秋头都大了，努力从这通语无伦次的电话里提取有效信息，“明天就要比赛了，你现在才说？”
“我的错我的错！我也是刚知道啊，先不说了啊，我赶紧给王老师发消息去了！”张颜根本没给苏沐秋再说话的机会，火急火燎地挂了电话。
苏沐秋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简直不能更懵了。他切换到聊天界面，把他和张颜过去几个月的聊天记录都粗略看了一遍，又登上Z大的学校论坛搜了几个关键词，这才把事情搞清楚。
作为现在最流行的电竞游戏，荣耀在Z大也有很多粉丝，“那个苏沐秋”一入学就加入了电竞社团，还报名参加了Z大举办的荣耀比赛，张颜就是他的队友。之前的几场预选赛他们俩都错过了，明天是最后一场，如果不去的话就只能自动淘汰了。
苏沐秋有点犹豫。本来不知道有这场比赛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他肯定是要去帮“那个苏沐秋”完成心愿的。以他对周泽楷的喜欢程度，这场比赛一定是他期待已久的吧？但队友都临阵脱逃了，他一个人还怎么比？
“怎么了？”叶修问。
苏沐秋面露难色，把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点开班级群，想看看有没有熟悉的同学可以临时拉来救场。
“什么赛制？赢了有什么奖励？”
“好像是2v2的团队赛，三局两胜，学校会提供账号卡的。冠军有5000元奖金，第二名是3000元，第三名是1000元。”
“只要是Z大的学生就可以参加吧？”叶修问。
“应该是吧，论坛上说现场会核查学生证，防止有人请外援冒充。”苏沐秋点点头，还在快速地翻着通讯录，“这个李茂好像也是电竞社的，不知道他明天有没有时间……”
下一秒，叶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本子，翻开之后，轻轻地放到了苏沐秋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一本Z大的学生证，照片上的叶修顶着一张无精打采的脸，下面写着一行字：管理学院，叶修。
叶修开口，语气非常随意：“找不到人的话，我去吧。”
“啊？”苏沐秋正在脑子里列名单，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我去当你的队友。”
苏沐秋看了看那本学生证，又看了看叶修，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前这个人，荣耀教科书、四届总冠军得主、世邀赛冠军领队，要去打一场校园比赛的小组赛？
“这会不会有点太欺负人了？”苏沐秋委婉地说。
“这怎么是欺负人呢？” 叶修挑眉，“我现在已经退役了，确实是Z大的学生啊，又没违反规则。我积极参与学校活动，丰富课余生活，有什么问题？难道你能找到比我更厉害的队友？”
“你这话说的……”苏沐秋无语。别说Z大了，就是把整个职业联盟翻一遍，也不可能找到比他更厉害的人啊！
“那不就行了。”叶修笑了笑，“到时候奖金五五分啊。”
苏沐秋看着他这幅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问：“你这么一个大神，来打这种小比赛，你不嫌丢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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