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方圆集团办公室,外面下了毛毛雨,开了灯更看不清窗外的颜色,跟傍晚一样灰蒙蒙的,还有没化完的雪粘在窗户边缘。
吴沛和小周一左一右站在杨择栖旁边,文件上写下一个歪歪斜斜的字迹,笔画扭曲,杨的木子旁过大,旁边的又太小,很不协调。
杨择栖放下笔,左手捏住右手手腕,吴沛见状跑上来给他按了两下。
他说,“没事。”
低头又继续看文件,门口进来了一波人,杨择栖抬头,四五个人中间,居然站着个范妍。
他闭了下眼睛,用手指捏着眉心。
最近可能真的想太多了,视力都有点不好。
那群人走到杨择栖面前,“杨总,这是这次获得年终奖员工的数量统计图。”
杨择栖接过,余光里那人还在,他正眼望过去,范妍穿着一件卡其色复古圆领毛呢大衣,头发垂在一侧,另一侧放在耳后,一脸幽怨。
谁又惹她了。
她的身影如此清晰,杨择栖看了眼旁边的人,他们也看着远处的范妍。
是真的范妍。
过了几秒,杨择栖说,“你们先出去,等会商量。”
杨择栖见人走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她走过去,脸上,脸上慢慢浮现出笑意。
他温温柔柔地问,“怎么了?”
范妍不说话,表情像憋着什么。
杨择栖站到了她面前,低头问她,“是不是找我有事?”
范妍咬住了自己的一点点嘴唇,想说话,却觉得喉咙发酸,她听见杨择栖又说,“看来是遇见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了,你告诉我,我让吴沛……”
她直接哭了出来。
杨择栖停了好几秒,抹去她的眼泪,“是工作室遇见困难了?”
范妍摇头。
“那就是学校的事。”
范妍还摇头。
杨择栖伸手把她头发往后顺,用袖子贴了下她的眼泪,“那就是跟父母吵架了。”
她什么也不说,一个眼神就把杨择栖弄得方寸大乱。
杨择栖不着急,他去旁边桌上抽了张纸,一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个手去擦她下巴上的泪珠。
他皱眉,“总不会是你家里要你联姻。”
范妍假装说,“是。”
杨择栖心跳一下提起速度,砰砰砰的,这个瞬间浑身都失去知觉。
她可怎么办。
他没失态,指头捏了下她湿漉的睫毛,范妍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这个样子真像受了个大委屈。
他给她处理完脸上的眼泪,然后说,“我给你钱,你就在意大利,哪儿也不要去。”
“可是他们要抓我回来,我怎么办。”
他想了个半分钟,心里有办法,“这些你不用管,如果还有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范妍脸上本来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现在又满是水痕,好像浸泡在水里的一朵忧伤蝴蝶兰,一下就要被吹得支离破碎。
杨择栖看她这样一波接一波地掉眼泪,心里又后悔那天做事没做绝,孟哲年是多下流的一个人,好家世里生出了一个禽兽,从来都不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背地里还玩违禁品。
杨择栖面上没表现出来,回头去找湿纸巾,给她擦脸。
范妍任凭他怎么整理自己,这是一种习惯,她突然双手捧住他右手,想要拿起来看。
就这一个动作,杨择栖就明白了什么,他没让她成功,把手挣脱背后面,藏着不让她看。
范妍执意要去扯,他不想跟她对着来,只能承认,“原来是有人跟你说了这件不好的事。”
“听说你以后都不能写字了。”
杨择栖似笑非笑,哄骗她,“别听他们说。”
范妍直接大步越过他,走向他的办公桌,杨择栖跟在她后面,他看见她伸手就要翻桌上的文件,想要看自己的字,杨择栖急忙抓住她的手腕。
“好吧。”杨择栖服了,把她拉到身前面对自己,“是有一点点影响。”
范妍又憋不住哭,“我跟你没任何瓜葛,你为我打架干什么?”
杨择栖不知道怎么回了,只能问,“谁告诉你的。”
“我妈妈告诉我的。”范妍用力把脸上滚烫的泪水擦过去,脸颊都被搓红了,“他是谁我都不认识,他骂我让他骂,他那样的人,我爸就算要我嫁过去,我也不会答应,你非要跟他计较,手还弄成这样,我们两有关系吗?”
她是在怪杨择栖,又像在担心,最主要她刚才还骗他吓唬他。
杨择栖看她这又伤心又生气的样子,不知道如何是好,“怪我一时气过头,你别哭。”
他情不自禁地就把她往怀里搂,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
范妍仰头把下巴放他肩膀上,头发都落在他指尖,带着哭腔说,“你让胡老师送钱给我,又拐着弯送我画,现在为我打架,你是不是就喜欢干这种我不知道的事,你以为你是谁。”
杨择栖低头在她耳边柔声问,“什么都瞒不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连夜赶回来骂我。”杨择栖把她抱紧了点,“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你的教训了。”
芃芃还想着自己。
范妍再次呜咽,却再也不能说出一句话,这个拥抱隔了五年,还是这么熟悉,她没有伸手抱住他,只是眼尾不停地滑出泪水。
她说了好多话,“我讨厌你,我恨你,你就是这样喜欢找借口,你总是自以为是,你不是说我们两个的感情微不足道吗,你不是说我可以去谈正常的恋爱吗,你还说我以后会更好,结果你自己做出这种举动,你就是蠢!你就是有病。”
她骂他,挣脱他的怀抱,一下一下地打他,最后又重新被他搂在怀里,无法自控地眷恋他。
杨择栖把头低下来,脸挨着她的头顶,闭上眼睛,用力地抱住她,可是抱紧了怕她疼,抱松了又怕她消失了,进退两难。
他内疚,为什么会让她哭成这样。
杨择栖说,“我给你道歉,好不好?你不原谅我,我也接受。”
范妍仰头,呼吸到新鲜空气,“你不是不知道,我是感谢你的。”
杨择栖想起那天在车上的话,“我知道,你跟我说了。”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范妍又推开他。
她把这么久的情绪都发泄出来,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泼辣了。
杨择栖任由她打,他看着眼前的人,觉得恍若隔世,是鲜活的她,像从前被惹急了转身就走。
即使过了这么久,再见面,他依然没有办法对她的喜怒哀乐坐视不理。
他看着眼前的人,“难道你过得不好。”
范妍反问,“那你过得好吗?”
杨择栖笑着,“知道你过得好,我心情好,算好吗。”
范妍所有动作停住,眼泪也停住了,“因为这样就能证明,你推开我是正确的?那你赢了,反正我们两个之间都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杨择栖笑意一下消失了,“原来芃芃是这样想我的啊。”
感情不是打牌,怎么能用输赢衡量。
“你别叫我这个名字!这个称呼真的是只会在梦里出现,她都有点应激,
杨择栖知道,分开的时候,两个人沟通得那么好,但是回到家里,她还是无法释怀。
过去了四年,看了一圈世界回来,她还是要为他流眼泪。
答案如此明显。
杨择栖还是那个态度,“如果你还怪我当年跟你分开,那我只能把当年那些话重复一遍。”
范妍听他说这话,都想气得给他一巴掌,却被他又抱在怀里,他的眼睛埋在了范妍的颈窝处。
范妍感觉到脖子上有热流划过,灼烧着又带着一点痒,她直接愣住,随后眼泪也跟着流出来。
他的声音闷在里面。
杨择栖说,“当时我真的,我能给你的,比不上你父母给的,我怎么能让你为我放弃那些,你就当我是找借口,这么多年了,你恨我也是应该的,我知道刚分开的时候,你很难熬。”
“我不知道你一个人在意大利,是怎么开的工作室,我知道你没用家里的钱,也没用我给的钱,我想那段时间一定不好过,你吃了很多苦,是不是?”
见她没回答,继续说,“我怕你跟家里吵架,自己又跑了,我以为我准备了能养你一辈子的钱,这样你可以用那个钱去读书了。”
“结果那么多银行卡你一张都没拿,我才明白,原来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原来你真的恨我。”
杨择栖喉咙涌上一阵酸涩,“可不后悔推开你,我只是后悔让你那么痛苦,正如你所说,我应该对你差一点,这样你走的时候就可以头也不回。”
范妍断断续续,“我就说……说了一句气话,你就给我在这里头头是道……”
杨择栖话被这一句堵在喉咙里,自己也笑自己,“对啊,怎么我在你面前,我总是这么蠢,又这么精打细算。”
总是因为她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想那么多,又因为她一个决定,到处权衡,分析利弊,生怕她吃一点亏。
“耽误你的那三年,还是要跟你说抱歉,我知道我怎么补偿,你都回不去,这是我这么多年唯一的遗憾。”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我有我自己的欲望,我自私地把你推到落地窗上吓你,告诉你,发生什么我都在你前面,就想让你相信我,我可以保护好你,我就带你住到北京去。”
“我居然想带你走。”
我怎么敢这样想。
“可你不相信我,我也明白自己的确不能给你更好的,我又害怕你是一时兴起为我放弃一切。”
范妍想起这件事,恍然大悟,原来当时他是这个意思,“我有恐高症,会躯体化。”
根本做不了任何决定。
杨择栖呼吸都乱了,颤抖地说,“那天我变成了一个糟糕的人。”
“对不起,总是让你流眼泪。”
范妍连忙摇头,“那要怎样才不会让我流眼泪。”
“我以后都陪着你。”杨择栖把手放她后脑勺,深深地让她贴着自己的胸膛。
他接着说,“我现在已经处理好了我身边所有的事情,我保证,我保证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我保证你会过得比跟你父母在一起还要好,我保证可以给你更好的资源,你不用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见面,我会替你处理舆论,我可以把你放弃的,都补给你。”
“只要我有的。”
“我要是不答应呢。”范妍闭眼,两边泪水同时涌出来。
杨择栖把她当年对自己说的话搬出来,“让我偷偷跟你在一起,我保证不影响你,聚少离多我也可以接受,我们可以买个房子,我把里面装修成你喜欢的丽兹酒店的模样,你有时间你就来,我随叫随到。”
杨择栖的眼泪好像一根细线,从她的脖颈开始,渗到了她的衣服里。
范妍问,“还有呢。”
杨择栖是个不喜欢承诺的人,因为人无法预料没发生的事,这次他却说。
“我陪着你,我一辈子也不放开你。”
范妍的视线模糊得不成样子,好像一块被雨水拍打的玻璃,“我不是在做梦吧。”
杨择栖心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砸得好重,“那我们永远都不醒过来。”
“杨择栖。”范妍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她居然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她陷入了哭声里。
杨择栖的心脏像被整个揪了起来,他怎么一次又一次让她主动说这些,他说,“我早知道你是这个想法,我就应该在事成之后就去找你。”
他说,“给我个机会,让我更爱你。”
他们终于看见了彼此的眼泪。
杨择栖想要保护的人回到了自己的视线里,他噩梦里的场景再也不会出现。
也许是万分之一的成功概率,无论他有没有成功,杨择栖都会把自己有的给范妍。
他不阻止她去奔赴更好的路,除非自己有足够的底气对她负责。
范妍把脸贴在身上,眼泪刮蹭着他的衣服,他的扣子冰冰凉凉的,杨择栖手还放她后脑勺,另一个手去抽纸给她擦眼泪。
他边擦边问,声音因为流过眼泪,变得特别磁性,“是不是周一还要上课。”
范妍仰头,他手里的纸巾柔软地在脸上按了一下又一下,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她说,“我只买了来的票。”
杨择栖又给她擦鼻涕,“我等会买票,跟你一起去。”
“真的?可你不是要工作。”
杨择栖现在不是被安排的人,而是安排工作的人,他说,“没事,我想去你的地盘看看。”
“我带你去我工作室,请你吃饭。”范妍要请客。
杨择栖把她大衣扯了扯,头发捋顺,脸上也没眼泪了,收拾得很漂亮,就是她刚哭过,鼻尖眼皮都是红的,嘴唇也有点像被泡发了,看起来软乎乎的。
杨择栖看了一眼,抿了下嘴唇,也没干什么,“我请你吃饭,我追你好不。”
范妍听到追这个字,意思是两个人还没和好?只是追求状态?
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没底,“我不想那么漫长。”
杨择栖想了想,心里叹气,抓着她肩膀,让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
范妍坐下来,头靠在后面,听见他说,“我这几天都跟你在一块。”
“这样最好。”范妍想起件事跟他说,“只有我妈同意我跟你在一起。”
杨择栖说,“我会让我身边的人都同意。”
“要是不同意呢。”
他只说,“相信我。”
杨择栖让人买了一班最早的飞机票,就跟范妍大摇大摆地下楼了,他牵着她的手,一点不藏着掖着,在电梯里,还会搂着她的肩膀。
吴沛跟在后面,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两人和好,自己居然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吴沛是真为两人高兴。
杨择栖知道范妍是在飞机上没休息好,她这么远就为了来找自己,连回去的机票都没买,傻乎乎的。
范妍在车后座睡觉,头枕在杨择栖的腿上,膝盖弯曲,眼睛紧闭,长眉毛,眼睛变成一条圆弧线,皮肤有点泛红,都是因为她每次擦眼泪,都用狠劲。
他环着她的腰防止她掉下去,另一个手放在她耳朵边。
杨择栖一言不发地望着她,车子开得平稳,有时候摇晃,她的头发就会垂下来,拂在脸上,杨择栖就给她拨开。
她动一下,他的心也跟着动一下。
吴沛赶时间,车速有点快,到了一个红绿灯停下来,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杨择栖。
他的眼睛没从她脸上离开过,没有太激烈的腻歪,也没有冲动的亲吻,非要用一句话形容。
就是那句普遍的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最后只能放在原处,静静看着。
范妍睡了半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看见杨择栖,人还有点懵。
她没管,继续睡,伸出一个手去摸他的脸,杨择栖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们到机场了,你得起来。”
范妍睁开眼睛,一下坐起来,她扑进他怀里,手环住他的腰,鼻尖又发酸。
“想你。”
杨择栖嘴唇放在她头发上,闭上了眼睛,“我不是在这。”
“不知道,就是想。”
杨择栖把门打开,然后抱着她下车,把她放地上,两个人并排往里走,吴沛看见人影消失,感慨地看着天空。
他为杨择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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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妍下午六点上的飞机,加上中转时间差不多14个小时,倒时差,到佛罗伦萨是周日凌晨1点,把两个地区的时间重合,有种偷了地球时间的感觉。
这边的治安一直很一般,范妍很少订晚上才能到的机票,她挽着杨择栖出机场,门口停了辆黑色的轿车,见到杨择栖,司机特意下车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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