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轰然合拢,孟泠跌坐在地。
城内街巷井然,茶楼酒肆阵阵飘香,贩夫走卒高声叫卖。仅一墙之隔,被隔在城外的流民拍打门板,哭喊声震天。
她哭着去扒那门板子,被守门兵士扯着衣领一甩,后背撞在墙角上,只闻一声,“真是麻烦!”
她强忍疼痛,抹了把脸上的泪,呆坐许久后,在城中寻了家客栈落脚。
店小二送来热饭热菜,她举箸半晌,端着碗却迟迟送不到嘴边。想着他身上的伤,想着他半口吃食也没有,想着他一个人在城外……
饭菜凉透了,她一口也没动。
夜里辗转入梦,又见他浑身是血地冲她笑,惊得她猛然坐起,冷汗涔涔。
次日一早,她终是坐不住,决意去城门口瞧瞧。
还未走近,便闻锣鼓开道之声,旌旗招展,仪仗森严。路人奔走相告,原节度使左迁入京,新节度使今日到任。
行军司马素来与孔见山交厚,难怪昨日可直接下令搜人,原是趁着上司交接之际钻了空子。
正想着,她被人潮挤到路边,眼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进城,为首的锦袍玉带,威风凛凛。
趁着这关头,她伸长脖子往外瞧,却不见半个流民身影,心随着那扇城门在仪仗过后缓缓合拢渐渐沉下去。
身旁的茶棚里坐满了人,都是些插不进队伍的,只好在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听说了没?新来的节度使姓蒋,据说是昭武将军蒋岳一手提拔上来的。”
“昭武将军与贞顺公主夫妻恩爱,他死后,蒋家军约莫便听命于公主了。”
“话说当年古寒关一战后,公主自请去北境当质子,那可真算得上大义。”有人捻着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仰。
当年古寒关大败,突厥连下三城,为平外忧,贞顺公主李晋仪自请前往北境为质,此事传开,百姓无不动容。
本是为朝廷分忧之举,旁边却有人嗤了一声,“大义?未必罢。说不准是做了甚错事,跑去躲风头的。”
“这……这是何意?”
“何意?你想想当年公主与孟相之间那档子事,哪回见面不争个面红耳赤?跟有仇似的。日子久了,难保哪天就起了杀心。”
那档子事意指为何?众人心知肚明。
昭武将军去后三年,圣人下旨赐婚贞顺公主与军中新贵孟宥,孟宥被迫卸下兵权,成了闲散驸马。
二人婚后一年,育有一女,取名孟韫宁。
韫宁五岁那年,公主与驸马关系日渐疏离,最终签下一纸和离书。同年,朝廷内忧外患,孟宥得重用,仅三年拜相。
古寒关一战,谢家通敌叛国,骠骑大将军谢禹拼上祖上几代功勋,才勉强保下末子谢云旌的命,流放八年。同月,曾施以援手的孟家惨遭血洗,只余独女孟韫宁随乳娘张氏逃出长安,改名孟泠。
她原有一个母亲,贞顺公主李晋仪。
自此还有一个阿娘,名为张絮娘。
孟泠也不曾想到,她如今会站在沙洲城门口,窃听众人谈论父母往事。
记忆中,母亲甚是严厉,只偶尔流露出柔情。后父母和离,她留在孟家,与母亲半月才见上一回,故二人并不算亲厚。她逃出长安后,病了将近一月,烧得迷迷糊糊,并不知母亲自请为质,后来困于节度使府,更无人提起。
不曾想今母亲已归国,她才得知此事。
再回神,只见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压低声音,“听闻孟相当年有辱蒋将军,触怒了公主。我看这二人无甚感情,照公主那脾性,牵连整个孟家也不无可能。”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
深宫中的金枝玉叶,有如此的胆识与担当,本应受百姓爱戴,竟在背后受这般编排。
孟泠气得抬脚走去,却又硬生生按下。她如今孤身一人,什么也做不了,况且公主归国根基不稳,眼下还是低调为上,别惹来什么非议才好。
好在有人岔开了话子,“胡说什么!孟相那是为了救谢家,才落得那般下场。”
提起谢家,便有人坐直了腰。
“谢家那小子呢?听说流放的期限已经到了,如今不知所踪。”
“他最好一辈子躲起来,莫要再出来祸害人了。”
从前威风凛凛的左威卫中郎将,被流放至边陲之地,何时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昔日父亲在军中曾得谢大将军赏识,两家走动颇多,关系算得上亲厚。对于这位谢家阿兄,孟泠已记不清面容。他年长八岁,时常板着脸斥她顽劣,却又会在她受罚时悄悄带些喜好的吃食来逗她开心。
人人都说谢云旌通敌叛国,可她知晓,父亲既愿出手相助,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只是八年已过,不知他是否尚在人世。
……
至午时,众人皆散。
孟泠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着,不知何时晃到一寺庙前,遂提步入内,欲借此方寸净土,暂涤愁肠。
殿中檀香萦绕,她敛衣跪于蒲团之上,贪心地求了许多。
求父安,求母乐,求沉冤昭雪。最后求着求着,求到了谢云旌身上。
“谢家阿兄,不知你如今可还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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