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城确实如山下店小二说的那般拥阻,街上的行人是往日的两倍不止,形形色色的商铺门楣都要被踏破,店前的灯笼被流苏拽着转个不停。
路边摊贩也铆足了劲儿吆喝,过路人你一言我一语,整条街都弥漫着乱杂的烟火气。
不过近日来京州城的人多了,城门也不好一一检查,裴厌和郑宁很轻易就进了城。
城里人多,裴厌不再骑马,而是牵着景晏序借的那匹马,慢慢堵在人群里,身旁的郑宁紧紧揪着裴厌的袖口,生怕走散了。
裴厌转头看向郑宁,好似漫不经心道:“阿宁,你知道季府怎么走吧?”
郑宁点点头,“你放心,我从小在京州街上长成的,跟着我,不会迷路。”
“那便好,你听着,去投奔季府,给公子看你包里的那个狐裘领,以后至少不会忍饥挨饿了,还有……”裴厌提高了音量,声音还是险些被闹市吞了去。
话还没说完,郑宁又紧了紧抓着裴厌袖子的手,“你要去哪?我跟你一起。”
“阿宁,我会回来的,相信我,不会让你等很久,我会回来参加天虞铨叙。”
话音将将落下,郑宁手里的那块衣料一松,她的手落了个空,她被人群推着向前,只是看着裴厌从旁边离开。
其实郑宁大可以追上去,人潮汹涌,裴厌又牵着匹马,所以裴厌走不快,可是郑宁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人群带着她向前。
她太弱了,跟着裴厌只会成为她的拖累,裴厌的路万分凶险,容不下再多几分差错了。
郑宁拿起手里的那块衣料,那并不是截断的袖口,只是一方完完整整的帕子,郑宁就知道裴厌不会狠心到割断袖子摆脱她。
裴厌是这样轻轻告别的,但是又在人的印象里留下不浅的一笔。
郑宁展开那方帕子,上面并没有绣纹,却有毛笔留下的墨迹,是三个弯月状的笔画,两个朝下,一个朝上,组成令人哭笑不得的笑脸,旁边则画了个圆滚滚的元宝。
这是在说她郑宁贪财吧?
郑宁不由得一笑,感觉到腰间的钱袋子随着脚步微微作响。
郑宁才想起来,因为她说过喜欢有钱的滋味,裴厌就把钱袋子给她了,一路上她都挂着满当当的钱袋子招摇过市。
钱都在郑宁这儿,那裴厌怎么办?
郑宁想回去找人,裴厌早消失无踪了。
*
裴厌又牵着马出了京州城,她从包裹里拿出张喻的信,上面写了通晓画皮技艺的工匠去处,还说对方避世不出,成了个普通老农。
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传闻中不治病不炼药,祖传一套细柳刀的医者。
裴厌又上了马,轻轻拍了拍马鞍,“委屈你陪我赶路了,争取今日日落前拜访那位老农,夜里扰人不好。”
语罢,那匹黑马便好似听懂了一般,几乎是疾驰过去,裴厌抓紧了缰绳,耳边是风沙的刮蹭撞声。
一路朝着京州城西南方向赶,裴厌果然看到了信中所述的山脚下的小村庄。
日头斜斜挂在山顶,有几户人家已经升起了炊烟,白烟直指斜阳,在高处与霞色相容。
信中那位避世的医者,就住在这小村庄背靠的大山的山腰处。
路边有三个挽着袖子的妇人,坐在门前的矮凳上,说笑着掰玉米。
裴晏下马,缓缓走到那三位妇人身前,蹲下身问道:“敢问姑娘们,这山腰处是否住着一老农户?”
“哎哟,小妹子,俺可没听说过山腰上还住着老农户呢。我们这山路又峭又滑,不会让老人家住在山腰上的。”一个身材略微丰腴的妇人说道。
她身边的一个嘴角有颗明显黑痣的妇人放下手中的玉米,指着背后的山说道:“但是我记得那儿确实有一个小屋子。”
“多谢。”裴厌说着便站起身,准备牵着马离开。
“诶,小妹子,你上山可得小心,俺家壮汉上山都有受伤的,你非得上山吗?”那个略微丰腴的妇人说道。
“嗯,我有要事寻那房子的主人。”裴厌回答道。
“那你若受伤了就还来这儿找俺,俺家就是这儿,你来这俺给你备着药。”丰腴妇人拍着胸脯说道。
嘴角带痣的妇人嗔怪地拍了一下丰腴妇人的胳膊,“哪有你这样咒人家的呀?”
“多谢好意,我明白您的意思。”裴厌点了点头,退后几步,准备离开。
一直没说话的那位细眉妇人,突然开口说道:“你要上山,这马肯定上不去,你若不介意,就放在俺们这儿吧,俺们给你看着。”
“不必麻烦了,就不打扰各位了,告辞。”裴厌点头示意,便转身上马离开了。
裴厌走到山脚寻了个隐秘地方,把马系在树边,只带了些钱财在身上,预备收买那位画皮医师,便上山了。
这山路并没有裴厌想的那样不好走,还没等日头完全下去,她就走到了山腰,此处确实有一个茅草屋。
这里并无炊烟,但是屋内隐隐透出昏黄的烛光。
裴厌走上前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裴厌久久等不到回应,正打算再敲一次门,木门却倏忽间大敞。
一道寒光从裴厌的眼前闪过,裴厌侧身一躲,堪堪躲住箭矢的横穿。
再往里看,哪有什么老农,却是许仪躲在屋中。
她坐在一个陈旧的矮桌前,穿着一袭玉白色棉裙,外罩一件绯红色披风。她端正坐着,手里是一盏普通的陶瓷杯,举杯啜饮间,白色的水雾在她的眉眼间荡开。
这场景与那日许仪在城门处茶摊边等她如出一辙。只是那次许仪心中所想,或是利用,而今时许仪心中所念,或是处决。
不变的是许仪判若两人的表面和内里。
她见到裴厌,轻轻将杯子放下,站起身来,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她身边站着五六个黑衣人,从身形来看他们皆是常年习武之人,其中有一人手里拿着箭弩,想必刚刚裴焱避开的寒光就是此人所发。
还没等许仪说什么,裴厌便立刻跑下山去。
那五六个黑衣人便如飞出的箭一样跟了上来。
只是裴厌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而黑衣人穿的是夜行衣,因而裴厌几乎看不见身后人在哪儿,仅能凭脚步判断,但是在黑衣人眼中,裴厌就像个活靶子一样。
拿着箭弩的那人频频发出暗箭,裴厌凭着声音躲过了几个,最后还是被箭矢划破了胳膊。
不过好在裴厌上山时便留了个心眼,有意记住上山的路径,于是下山时跑得还算顺利,和身后的黑衣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跑到山脚,那匹黑马还在原处,裴厌立即上马,往村庄的方向去了。
裴厌在马上感觉到视线模糊,意识昏沉,胳膊上的血没有止住,还在不断的流淌。
方才中的那发箭,有毒。
裴厌渐渐趴倒在马背上,她紧紧拽着缰绳,不让自己坠马。
这马儿真的很有灵性,好似知道已然到了生死关头,跑得比来时还要快。
经过那三位农妇的家时,裴厌想过留下来躲藏,或许更能避开许仪的人,可是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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