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明德殿内,上好的博山炉里燃着令人凝神静气的龙涎香。
太子萧煜身着常服,端坐在御案后,眉头紧锁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东宫那场“谋逆”血案后,皇帝的龙体欠安,他监国的担子愈发重了。
万幸的是——
萧煜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董娇娇。那个位子几乎成了她的专座,特意加了软枕。
太医说她只是受了些惊吓,除了脸上红肿和摔倒时以手撑地有点擦伤,龙胎安然无恙。
雪白的绸缎宫装衬得她越发娇柔,可偏偏那垂眸翻书的从容姿态里,又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静气,让人根本无法将她与“柔弱”二字画上等号。
她依旧不施粉黛,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羊脂玉簪挽着,却素极生艳。
察觉到萧煜的注目,董娇娇侧头对他嫣然一笑。
萧煜觉得心里宽慰了不少,低头继续批阅奏折。
一名东宫的心腹侍卫快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神色有些惶恐。
“启禀殿下,各地兵马司与州府衙门已经撒网搜捕多日,但……驸马裴长安与云舒郡主萧锦昭,至今仍是踪迹全无。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萧煜批阅奏折的朱笔微微一顿。
一滴朱砂墨落在奏折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红。他抬起头,心情复杂。有如释重负,也有深深的忧虑和不忍。
“一点线索都没有吗?”萧煜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罢了。他们既然逃了,说明命不该绝。若他们能隐姓埋名,安分守己度过余生,也算是……”
“殿下。”董娇娇娇柔的声音打断了萧煜未说完的话。她将手中的游记合上,眉头微蹙。
沈砚辞跟她说过,救走萧锦昭的,是一个满头银发的江湖神棍,身手诡谲。看来,那个白头发的江湖人确实有些手段。
既然是江湖人士,官府的那些循规蹈矩的搜捕之法,自然是不管用的。
“殿下,臣妾以为,此事不可就此作罢。”董娇娇站起身,缓步走到萧煜身侧,语气平静而笃定,“应即刻抬高悬赏,广布天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混迹草莽的江湖人士、赏金猎人,比起官兵,他们有更多的门路去追踪。”
萧煜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紧。他看着董娇娇,眼中满是不忍:“娇娇,是不是太过了?云琅公主已然伏诛,公主府上下连坐百余人……云舒她,她自小娇生惯养,如今流落荒野,已经吃尽了苦头。裴长安也是看着孤长大的。他们如今犹如丧家之犬,何必再赶尽杀绝?”
萧煜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握住董娇娇的手,急切地解释:“娇娇,你别误会。孤不是对云舒偏私,孤的心里只有你!只是……孤自幼受太傅教导,要行仁政。这般赶尽杀绝,实在有违天和啊。”
董娇娇反握住萧煜的手,眼神温柔却异常清明。
“殿下,臣妾亦非偏私。”她定定地看着萧煜,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千钧,“殿下可曾想过,裴长安是什么身份?裴家,乃是手握重兵、镇守边关的国之柱石。当初父皇为了制衡,才将云琅公主下嫁裴家。”
萧煜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如今东宫事变,云琅公主死于非命。裴家虽未直接参与‘谋逆’,但因裴长安之故,已被父皇削权、降级、严密监控。”董娇娇条分缕析地剖析着局势,“裴家上下,心中岂会没有怨气?裴家在边关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犹如盘踞在西南的巨龙。”
董娇娇微微俯身,目光锐利:“若是萧锦昭和裴长安逃到了西北,与裴家汇合……殿下,一个心怀仇恨、失去一切的长公主嫡女,一个被逼上绝路的裴家嫡长子!他们若是在西北揭竿而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那将会是怎样的后果?”
萧煜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届时,战火四起,生灵涂炭。死的人,将是现在的千倍、万倍。”董娇娇的声音轻柔,却如同重锤,敲击在萧煜的心上,“殿下仁厚,但,慈不掌兵,仁不理财,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明德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萧煜颓然地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最后一丝不忍。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份优柔寡断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储君的决绝。
“孤明白了。”萧煜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将裴长安与萧锦昭的悬赏金额,提高至黄金万两!加封千户侯!再发海捕文书,将那个带他们逃走的白发妖人一并画影图形,全国通缉!死活不论!”
、、、
京城百里外,某隐蔽山洞。
“咳咳咳……”
阴暗潮湿的山洞深处,萧锦昭裹着一件破烂的蓑衣,蜷缩在火堆旁,剧烈地咳嗽着。
距离东宫下达天价悬赏令,不过短短几日。
可就这短短几日,是萧锦昭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最恐怖的地狱。
董娇娇的毒计奏效了。万两黄金、千户侯的诱惑,让整个大梁都陷入了疯狂。这已经不再是官府的追捕,而是一场全民参与的狩猎盛宴。
各路武林门派派出了精锐弟子;隐藏在暗处的杀手组织倾巢而出;甚至连路边卖茶水的老大爷、种地的农夫,看到面生的人都会偷偷跑去报官。整个天下,仿佛布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更要命的是,苏夜阑也被加上了天价悬赏,画影图形贴满了每一个城池和村落。他那头标志性的银发、妖冶的长相,在这张巨网中简直就像是暗夜里的明灯一样耀眼。
他们现在连去镇上买个馒头都成了奢望,只能像野人一样在深山老林里东躲西藏,挖草根、吃野果。萧锦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早已被泥垢和伤痕覆盖,再也看不出当初那大梁第一美女的风采。
“沙沙沙——”
洞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锦昭猛地握紧了手中磨尖的木棍,像一头受惊的孤狼般盯着洞口。直到看清那抹熟悉的暗红色衣角,她才浑身脱力地瘫软下来。
苏夜阑回来了。他那头银发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巴,衣服也破了好几道口子,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恶战。
“情况如何?”萧锦昭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透着极度的疲惫。
苏夜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火堆旁,丢下两颗干瘪的野果,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那位太子妃,当真是算无遗策,好毒的手段。”苏夜阑盘腿坐下,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赞叹,“重赏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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