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火焰,又或者是晚霞,被神明的大手揉碎,又细细地铺洒在这山林间。
这或许是大梁最美丽的一个深秋,枫叶林红得像旖旎的梦。
山势不高,温温柔柔地起伏,像一位温婉的妇人,轻轻将整片山林揽入怀中。
一千株,或者一万株,枫木在山峦间攒聚。像朝圣的信徒,披挂最炙热的袈裟,奔赴一场对生命最后余温的献祭。
每一片,每一片,枫叶都红了。深红、浅红、胭脂红、赭红、金红——像是谁在耐耐心心地一片片画。
阳光退去了夏日的灼热,又不似冬日那般苍白,暖意刚好,柔情正浓,细细地亲吻在叶片上。
风一来,叶儿便轻轻招手。不是风动,不是叶动,是心动。
地上亦是厚厚地落了一层又一层,像绵软的床,托起每一次缱绻的呢喃。
在这片红里,倚卧着一座山庄。
山庄里空无一人,像定格了时光的画卷,又像是按下了暂停的乐章。
青瓦如墨,白墙如霜,台榭曲廊,层层叠叠地藏。
飞檐翘角,是这片静怡里唯一的行书;庭前碧波,是那飞舞丹青的墨染。
小径不宽,两人并肩正好。凉亭不大,够坐饮一盏热茶。
鸟鸣声声,啼醒了清晨。溪响潺潺,送走了夜幕。
可或许就是因为太温柔了吧,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里是,枫林晚苑。
、、、
枫林晚苑。
又是枫林晚苑。
还是枫林晚苑。
这是萧锦昭挑的地方。她在这儿被踩进了泥里,翠微在这里断了气,裴长安在这里流干了血。
御林军已经进行了清场,所有无关人员、危险物品都撤掉了,房间、树木、甚至水池里的淤泥都翻看得清楚。确认没有任何机关和危险。
之后,沿着外墙,又围了一圈守卫。铁甲、长槊与刀鞘交错成一片冷硬的林子。秋日的风灌进甲片缝隙,发出细微的金属颤音,像压着牙根磨出来的寒意。
苑内,每一处回廊都设了岗,连屋脊上都伏了弓手,黑色弓弦在日光下一道道绷得笔直。
“站住。抬起手。”
大门外,负责搜身的御林军女官面无表情地挡住了去路。
搜查极其严苛。外衣、内衬,甚至连发髻都被一寸寸捏过,以防藏匿毒针。
纪横的大刀、匕首和苏夜阑的柳叶飞刀、迷烟、药粉都被收走,所有人被迫解除武装,干干净净地踏入这片死地。
唯独那颗拳头大小的黑色陶丸,因为贴身藏在胸兜最隐秘的沟壑处,被女官略过,成了萧锦昭最后的依仗。
三司会审的露天公堂已经搭好,高高的台案后,大理寺卿裴修远、刑部尚书齐文庚、都察院左都御史贺云正襟危坐,案上摆着朱笔、卷宗、镇纸与茶盏。两侧另设旁听席位,几家重臣与皇室宗亲都在。再往后,是肃立不动的侍卫与太监,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压着。
萧锦昭步入场中,停在预留给她的位置上。
苏夜阑与纪横站在她身后数步开外,距离拿捏得微妙——既不算越矩,也不至于完全无用。
苏夜阑垂着眼,衣袍暗红,站姿松散得像个来看戏的闲人,可那双眼一抬时,寒光却像在暗处蛰伏的蛇。
纪横则站得极稳,肩背宽阔,牙关咬着,目光来回扫过四周的军阵,像一头被硬生生拴住脖颈的老狼。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东侧偏席上,坐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太子,萧煜。
他没有坐在正中,而是以“旁听”的身份坐在东侧偏席。可他到底是太子,再偏,也偏不掉骨子里的尊贵。身后四名亲卫身形挺拔,手按刀柄,如临大敌般,一眼不眨地牢牢盯着苏夜阑和纪横。
而在萧煜身侧略靠后的位置,董娇娇端坐在那里。
哪里有半分落魄的样子?甚至娇养得更好了。
那张纯净无暇的脸庞上,没有沾染一丝外界的风霜。一袭雪白的宫装,外罩大红色的狐裘披风,鲜艳的红与纯粹的白交织,衬得她越发夺目。她已经显怀了,五个月的肚子明显隆起,椅子上甚至特意为她垫了软垫和靠枕。
面对这决定生死的一局,她神情淡漠,明眸微垂,葱白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搁在案几上的一张古琴。
“铮——铮——”
不成调的琴音在死寂的苑中回荡,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反倒是萧煜,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龙纹锦袍,眼下压出了一层淡青,脸也清减了,连原本温和端正的轮廓都显出一种被忧思慢慢削薄的痕迹。
他看着场中的萧锦昭,目光停了很久,像有太多话压在喉间,终于,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只剩一声极轻的叹息。
“云舒……你受苦了。”
场中没人敢接话。
萧锦昭的心口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
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萧煜算是为数不多的好人了,而且一直对她有情有义,虽然后来被董娇娇蒙蔽后不再站在她这一边,但其实他也是受害者。
就在这时,苑外的通传声打断了这片刻的哀戚。
“带疑犯——沈砚辞,入场!”
萧锦昭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转身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沈砚辞到了。
押解他的不是寻常军士,而是两列御林军精锐。甲胄黑沉,刀鞘齐整,在他们中间,那个男人却依旧像是把周遭所有人的气势都压了下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银纹交领锦袍,面料是极品冰纹软缎,轻盈、垂坠,看似文雅,将锋芒尽数藏匿。
那宽大的外袍及至小腿,随着他的步伐,衣袂轻飘如烟云。尽显翩翩贵公子底蕴。
可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那宽松的外袍下,内搭的是同色月白的紧身窄袖劲衣,束腰收袖,利落至极。
他头发束得极简,只一支白玉簪固定发冠。玉色温润,玄黑战靴踩过落叶,一步一响,声音并不重,却稳得叫人心口发紧。
他手上带着铐。
铁环贴着腕骨,随着步子碰出一点冷声。
可那副手铐挂在他身上,竟没生出半分狼狈,反倒像强行扣在猛兽爪上的束具,叫人更加不安。
而他的脸。
那张脸一入场,连原本板着脸的官员都有片刻静默。
眉骨利落,鼻梁高挺,眼尾微挑却极冷,唇线薄而直,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那不是脂粉堆出来的漂亮,也不是文人公子那种温润端方,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会让人一眼记住的好看。像雪夜里乍然出鞘的一截刀锋,冷,亮,危险,带着压不住的存在感。哪怕如今身在待审之列,哪怕腕上扣着铁铐,哪怕他一路被人押解而来,他身上那股子久居高位、刀口舔血、又从不低头的气度,仍旧半分不折。
甚至更重了。
像暴雪压城前,城头最后一缕不肯退的冷风。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萧锦昭捏紧了手里的火折子。掌心已经出了汗,木制外壳被浸得微微发潮。
她死死看着沈砚辞一步一步走近,呼吸压得极轻,胸前那颗陶丸贴着心口,沉甸甸地提醒她——只要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就能点燃,引爆,扑上去,抱住他,一起炸成碎肉。
她偏过头,给了苏夜阑和纪横一个决绝的眼神。
退开些,以免波及。
按计划,只要沈砚辞走到近前,她就点燃陶丸,扑上去炸死他。趁着全场大乱,纪横和苏夜阑就去宰了董娇娇!
纪横悄无声息地绷紧了小腿的肌肉,苏夜阑则眯起眼睛,手指摸向那支玉笛。
沈砚辞越走越近。
萧锦昭的手指已经搭在了火折子的盖子上,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然而,就在沈砚辞近到能看清他深邃冷冽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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