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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暗号

小说:

一羽平天下

作者:

逗掌门

分类:

古典言情

大中祥符五年的七月,东京城热得像蒸笼。

甜水巷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水泡。老孙头的豆腐摊改成了只做上午的生意,下午太热,豆腐放不住。他每天收摊的时候都会朝火锅店喊一嗓子:“萧子翼,你这火锅店夏天还开着,不怕亏死?”

萧北翊站在门口,摇着蒲扇:“孙叔,我这叫‘淡季深耕,旺季收割’。”

“说人话!”

“就是趁着生意淡,把店里的东西拾掇拾掇,等天冷了再使劲赚。”

老孙头哼了一声,推着豆腐车走了。他听不懂萧北翊说的那些怪词,但他知道这小子从来不干赔本的事。

萧北翊转身回了店里,拿起柜台上的一个竹筒。竹筒里装的是阿九每天早上放在这里的“消息条”——不是纸条,是一根打了结的麻绳。

这是萧北翊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法子。

赤羽的人绝大多数不识字。赵大锤认识十几个字,刘二认识二十几个,孙驼子一个大字不识。阿九和钱串子是仅有的两个能读会写的人。指望这群人用书面文字传递情报,等于让鸭子爬树。

萧北翊的办法很简单——用麻绳打结。

不同的结代表不同的意思。一个结表示“安全”,两个结表示“有事”,三个结表示“紧急”。结打在绳头表示“城东”,打在绳尾表示“城西”,打在中间表示“城中”。绳子的颜色也有讲究——黑色代表“官府”,红色代表“商贾”,白色代表“江湖”。

这套“绳结暗号”,是萧北翊从现代“结绳记事”的灵感里翻出来的。原始人都会的东西,北宋的乞丐不可能学不会。阿九只用了半天就掌握了全部规则,又花了一天教给各个片区的负责人。负责人们再往下教,一层一层,不到一周,赤羽的所有人都学会了。

赵大锤学会之后,感慨了一句:“萧哥,这比写字简单多了。写字我记不住,打结我一学就会。”

萧北翊心想:这不废话吗?结绳记事是人类用了上万年的通讯方式,比你那破铁匠铺的历史都长。

今天竹筒里的麻绳是黑色的,打了两个结,结在绳头。意思是:城东,官府那边有事。

萧北翊把麻绳放回竹筒,走出后门,朝城东方向去了。

城东的马行街,刘二在一个不起眼的茶摊上等着他。

茶摊是赤羽的一个消息点,摆摊的老头姓吴,是孙驼子介绍来的,以前在军营里当过伙夫,腿瘸了之后就在马行街卖茶。吴老头不识字,也不会打结,他只知道一件事——每天把听到的、看到的事,在固定的时间告诉刘二。至于这些事有什么用,他不管,也不问。

“子翼,出事了。”刘二压低声音,“开封府的人在查我们。”

萧北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动声色:“查到了什么程度?”

“目前只查到城东的几个线人。但他们查的方向很准——直接冲着赤羽的消息网络来的,不是瞎猫碰死耗子。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指路。”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开封府,东京城的衙门,管着百万人口的治安、刑狱、诉讼。开封府的人查赤羽,说明赤羽已经进入了官府的视线。但赤羽做事一向小心,消息传递用的是绳结暗号,人员分散,不留痕迹——开封府的人是怎么查到线索的?

除非,赤羽内部出了问题。

“刘二哥,最近有没有人行为反常?”

刘二想了想:“有一个人。城东的王三,以前挺勤快的,最近半个月总找借口不来碰头。问他什么,支支吾吾的。”

萧北翊的眼睛眯了起来。王三,他记得这个人,是赤羽最早的一批成员之一,在城东收消息,平时话不多,但做事靠谱。半个月前忽然反常,这不太正常。

“盯住他。不要打草惊蛇,看他跟谁接触。”

刘二点头,起身走了。

下午,萧北翊回到葫芦巷,把阿九叫到东厢房。

他把开封府查赤羽的事说了一遍,阿九的眉头皱了起来。

“萧哥,会不会是王钦若?”

“不像。”萧北翊摇头,“王钦若要用赤羽,不会在这个时候查我们。他要是想查,早就查了,不用等到现在。”

“那是谁?丁谓?赵衍?”

“赵衍不会。丁谓有可能,但也不像。丁谓查我们,应该会通过他的人,不会动用开封府。开封府是朝廷的衙门,动用开封府的人,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阿九想了想:“那会不会是——程无咎?”

萧北翊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程无咎,枢密使,二十年前萧家灭门案的幕后主使。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在赤羽的会议上提过,但阿九从之前他让她打听“程家”的事时就已经猜到了几分。

“为什么猜是他?”萧北翊问。

“因为程无咎是枢密使,管着全国的军事情报。赤羽在东京城布消息网,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不知道赤羽是谁的,但一定想知道。”

萧北翊沉默了。阿九说得有道理。程无咎是管情报的,东京城出现一个民间的情报网络,他不可能视而不见。查赤羽,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本能。

“不管是哪边的,我们都要做好准备。”萧北翊站起来,走到窗前,“从今天起,赤羽的所有消息点,全部换成新的接头方式。绳结暗号的规则也要换。原来一个结是‘安全’,改成两个结是‘安全’。原来的颜色规则也全部打乱。”

阿九愣了一下:“萧哥,全部换?那弟兄们刚学会没多久——”

“所以才要换。”萧北翊回过头,“换得越频繁,外人越摸不清我们的路数。弟兄们学不会,就多教几遍。一个月换一次,每次换之前,先教后执行。”

阿九点了点头。她知道萧北翊说的有道理,但也知道这意味着巨大的工作量。五十多个人,分散在五个片区,每个人都要重新学一套暗号规则,光靠她和几个负责人,至少要十天。

“萧哥,能不能只换核心层的暗号?普通线人继续用旧的?”

萧北翊想了想,摇头:“不行。开封府的人已经查到了城东的线人,说明旧的暗号可能已经被破解了。如果不全换,等于给人家留后门。”

阿九深吸一口气:“好。我明天就开始教。”

七月初五,萧北翊去了一趟赵府。

赵衍在书房里见他,这次没有茶,只有一壶凉白开。赵衍穿着一件薄纱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很多。

“子翼,你来得正好。”赵衍合上折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正想找你。”

萧北翊坐下:“赵大哥有什么吩咐?”

“不是吩咐,是提醒。”赵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最近有人在查你。”

萧北翊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谁?”

“开封府的一个推官,姓马。这个人不是王钦若的人,也不是我的人。”赵衍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萧北翊想了想,摇头:“没有。我一个小商人,能得罪谁?”

“那就奇怪了。”赵衍的眉头皱了起来,“马推官查你,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可能惹到人的事?”

萧北翊把这些天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火锅店、消息买卖、囤粮、存药、布匹贸易——这些事,都是正经生意。唯一可能惹麻烦的,是替王钦若查那些官员的底细。但那些事做得极隐蔽,连王钦若都是通过周德茂跟他单线联系,外人不可能知道。

除非——王钦若那边有人泄密。

“赵大哥,有没有可能是丁谓?”

赵衍愣了一下:“丁谓?你跟他有交集?”

“没有直接交集。但他是王钦若的盟友,也是对手。王钦若最近在朝中弹劾了好几个政敌的亲信,用的都是赤羽提供的消息。丁谓不可能不知道。他要是想查赤羽的底,合情合理。”

赵衍点了点头:“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赵衍意外的话。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对。”萧北翊说,“赤羽的底,经得起查。火锅店是正经生意,消息买卖没有留下痕迹,囤粮是个人行为,不违法。丁谓的人查到的,只会是一个‘头脑灵活的火锅店老板’在东京城做点小买卖。这样的结果,既不会让王钦若失望,也不会让丁谓起疑。”

赵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子翼,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稳。”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没有直接回葫芦巷,而是在城里绕了一大圈。

他一边走一边想,丁谓查赤羽的事,会不会是一个信号?一个更大的棋局的信号?

王钦若和丁谓,两个权臣,表面上是盟友,背地里互相提防。王钦若用了赤羽的消息网络,丁谓一定会想——这把刀,是只替王钦若干活,还是也能为我所用?

如果萧北翊能让丁谓觉得,赤羽是一把“谁用都行”的刀,那赤羽就能在王钦若和丁谓之间游走,左右逢源。但这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两边都不得罪的结果,往往是两边都得罪。

萧北翊想到了一句话:在刀尖上跳舞。

他现在就是在刀尖上跳舞。跳得好,两边都捧你。跳不好,两边都踩你。

但他不怕。他有赤羽,有脑子,有赵衍这个暗中的盟友。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王钦若和丁谓,迟早会倒台。而他要做的,是在他们倒台之前,从他们的手里借到足够的力量,壮大自己。

萧北翊走到甜水巷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南北火锅的招牌。

招牌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七月中旬,赤羽的消息网络发生了一件大事——阿九抓到了一个“内鬼”。

事情是这样的。城西的一个线人,绰号“赖子”,负责在孙家瓦舍附近收集消息,最近忽然开始汇报一些不痛不痒的八卦,真正有价值的信息一句都没有。阿九觉得不对劲,让孙驼子暗中跟踪了赖子几天,发现他每次从孙家瓦舍出来,都会拐到一条小巷子里,跟一个陌生男人碰头。

陌生男人给他银子,他给陌生男人说赤羽的事。说的内容不多,但足以让开封府的人查到赤羽的线人分布。

阿九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把赖子以前汇报的所有消息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他已经出卖赤羽的信息至少半个月了。城东的线人被盯上,就是赖子泄露的。

“萧哥,这个人怎么处理?”阿九站在萧北翊面前,眼睛里有怒火。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他走。”

“让他走?”阿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哥,他出卖了赤羽!”

“我知道。”萧北翊的语气很平静,“但他是被人收买的,不是主动要背叛赤羽。收买他的人,我们还没查到。如果现在处理他,收买他的人就会知道赤羽发现了,下一次会用更隐蔽的方式。”

阿九明白了:“萧哥,你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对。让他继续出卖赤羽的消息,但我们要控制他出卖的内容。该让他说的说,不该让他说的一个字都不能漏。同时,通过他,查到他背后的人。”

阿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萧北翊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柿子已经长到了鸡蛋大小,青色的,还没熟。赤羽现在的情况,就像这棵柿子树——看起来果实累累,但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让这些青柿子提前掉下来,烂在地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稳。一定要稳。

七月下旬,萧北翊收到了一份让他意外的情报。

周德茂来火锅店送信,信是王钦若写的。信上只有一行字:“下月初三,老夫在府上设宴,请萧老板务必光临。”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收进了袖子里。

王钦若请客,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次的措辞比上一次更客气——“请萧老板务必光临”,这不是对一个“办事的”说话的语气,更像是对一个“合作伙伴”说话的语气。

这说明王钦若对赤羽的重视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萧北翊把这件事告诉了阿九和刘二。刘二的反应是:“子翼,你小心点。王钦若这个人,对谁客气,谁就该倒霉了。”

阿九的反应是:“萧哥,你要不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萧北翊笑了笑,“人家请吃饭,不去不给面子。”

八月初三,萧北翊准时出现在王钦若的府邸前。

这次他穿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直裰,布料是中等货色,不招摇但体面。头发用木簪束起来,木簪是自己在街上买的,五文钱一根,朴素得很。

王钦若这次没有在水榭里设宴,而是在正堂。正堂比水榭正式得多,说明今天要谈的事,比上次更重要。

正堂里摆了一桌酒菜,王钦若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嘴唇上留着一撇短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气度不凡。

萧北翊心里一动。这个人,他在赵衍的书房里见过画像——丁谓。

“萧老板,来,坐。”王钦若笑眯眯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老夫给你介绍一个人。这位是丁谓丁参政,老夫的同僚。”

萧北翊躬身行礼:“草民萧北翊,拜见丁参政。”

丁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你就是萧子翼?王相公常提起你。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王相公谬赞。草民不过是开了个火锅店,谈不上本事。”

丁谓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火锅店?萧老板,你太谦虚了。一个火锅店,能查到朝中大臣的底细?”

萧北翊心里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

“丁参政说笑了。草民一个小商人,哪有那个本事。”

王钦若在旁边打了个哈哈:“丁参政,你别吓唬萧老板。他胆子小,经不起吓。”

丁谓看了王钦若一眼,没再说什么。

萧北翊坐下,端起酒杯,敬了王钦若和丁谓一杯。酒是好酒,但他喝得很慢。他在观察丁谓——这个人说话直接,不拐弯抹角,跟王钦若的老谋深算完全不同。但直接不等于简单。能在朝堂上混到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饭吃到一半,王钦若放下筷子,看着萧北翊。

“萧老板,老夫今天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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