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五年的暮春,东京城笼罩在一片蒙蒙细雨中。
萧北翊站在葫芦巷的东厢房窗前,看着雨丝从屋檐上滴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杏花香。
他的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赵衍写的,只有寥寥数语:“明日酉时,王相设宴,邀你赴席。来否自决。”
王相。王钦若。
萧北翊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嘴角微微上扬。王钦若请他去赴宴,这是一个信号——不是鸿门宴,也不是招揽,而是一次试探。他想看看,那个帮他拿到账册的“萧子翼”,到底是何方神圣。
阿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茶。
“萧哥,喝点热的。这天湿气重,别病了。”
萧北翊接过姜茶,喝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
“阿九,你说王钦若请我吃饭,我该穿什么去?”
阿九愣了一下:“王钦若请你去吃饭?”
“对。明天酉时,他府上。”
阿九的眉头皱了起来:“萧哥,这会不会是鸿门宴?”
“不会。”萧北翊放下碗,“王钦若要动我,不需要请我吃饭。他在东京城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他请我吃饭,说明他想看看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他用。”
“那你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萧北翊笑了笑,“人家请吃饭,不去不给面子。”
第二天酉时,萧北翊准时出现在王钦若的府邸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不是新的,但浆洗得很平整。头发用木簪束起来,脸上也洗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他故意没有穿得太好,也没有穿得太差——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
王钦若的府邸在城中的保康坊,占地极广,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非凡。萧北翊报上名字,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领着他穿过前院、中院,来到了后花园的水榭里。
水榭建在一个人工湖上,四面环水,只有一条回廊连接岸边。雨后的湖面波光粼粼,几朵睡莲刚刚绽开,粉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王钦若正坐在水榭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
这是萧北翊第一次见到这位当朝权相。王钦若六十来岁,身材矮小,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看起来像个和气的老学究。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像鹰一样,能把人从里到外看透。
“草民萧北翊,拜见王相公。”萧北翊躬身行礼。
王钦若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
萧北翊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王钦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打量着萧北翊。
“你就是萧子翼?”
“正是。”
“你那火锅店,生意不错。”
“托王相公的福,勉强糊口。”
王钦若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萧北翊在装傻——一个“勉强糊口”的火锅店,怎么可能帮他从应天府拿到账册?怎么可能在东京城里布下一张消息网?
“萧子翼,老夫不喜欢拐弯抹角。”王钦若的目光变得深邃,“应天府的事,是你做的?”
萧北翊知道瞒不住,也没打算瞒。
“是。”
“为什么帮老夫?”
“因为草民想让王相公开心。”
王钦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水榭里回荡,惊起了湖面上几只水鸟。
“你这个人,有意思。”王钦若收起笑容,盯着萧北翊的眼睛,“你不是想让老夫开心,你是想让老夫欠你一个人情,对吧?”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王相公明鉴。草民是个商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帮王相公拿到账册,是草民的本事。至于王相公领不领这个情,那是王相公的事。”
王钦若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在朝中做了几十年官,见过无数趋炎附势之人,但没有一个像萧北翊这样——明明是来攀附的,却摆出一副“我不在乎”的姿态。
“你就不怕老夫翻脸?”
“怕。”萧北翊放下茶杯,“但草民觉得,王相公不是那种人。王相公是干大事的人,不会跟一个草民计较。”
王钦若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
“萧子翼,你这个人,很会说话。但老夫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最不信的就是会说话的人。”
“那王相公信什么?”
“信本事。”王钦若站起来,走到水榭边,背对着萧北翊,“你有本事,老夫就用你。你没本事,老夫就当没见过你。就这么简单。”
萧北翊站起来,走到王钦若身边,看着湖面上的睡莲。
“王相公,草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不当问。”
“问。”
“您用草民,不怕赵郡王不高兴?”
王钦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
“你知道赵衍?”
“草民跟他有几面之缘。他的护卫南晚枫,是草民的房东。”
王钦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萧子翼,你比老夫想的要聪明。你知道老夫跟赵衍不对付,所以你故意把跟他的关系说出来,让老夫觉得你不是他的人。对不对?”
萧北翊没有否认。
“草民不是任何人的人。草民是草民自己的人。”
王钦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一个‘草民是草民自己的人’。萧子翼,从今天起,你替老夫做事。老夫不会亏待你。”
从王钦若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
萧北翊走在城中的街道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跟王钦若这种人打交道,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说错一句话,可能就万劫不复。但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不卑不亢,不谄媚,不隐瞒,也不全盘托出。
王钦若喜欢有本事的人,但不喜欢太有心机的人。萧北翊展现了自己的本事,也展现了自己的坦诚——他说了自己跟赵衍的关系,没有隐瞒。这会让王钦若觉得他不是一个两面三刀的人。
但实际上,萧北翊隐瞒了很多。他没有说赤羽的真正规模,没有说账册他抄了一份,没有说他跟赵衍合作提供消息的事。
有些事,能说。有些事,打死也不能说。
阿九在葫芦巷的院门口等着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萧哥,怎么样?”
“还行。”萧北翊接过灯笼,“王钦若请我吃了顿饭,聊了几句。他说从今天起,我替他做事。”
阿九的眉头皱了起来:“萧哥,你真的要替他做事?”
“为什么不?”萧北翊推开院门,“替他做事,又不等于做他的奴才。他需要我的消息,我需要他的庇护。各取所需。”
“可是他是奸臣。”
萧北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阿九。
“阿九,在这个世道里,忠臣奸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乞丐出身,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我们没有资格挑三拣四。谁给我们活路,我们就替谁做事。等我们有能力了,再谈忠奸。”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萧哥,我懂了。”
王钦若给萧北翊的第一件任务,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一早,周德茂就来了火锅店。这次他没带点心,带了一个信封。
“萧老板,王相公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周德茂把信封放在柜台上,压低声音,“他说,三天之内,要这份名单上所有人的底细。”
萧北翊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纸上写了七八个名字,都是朝中官员。有几个他听说过,有几个完全陌生。名字后面标注了官职和籍贯,但没有其他信息。
“三天?”萧北翊收起纸,“有点紧。”
周德茂笑了笑:“王相公说,你一定能办到。”
他转身走了,留下萧北翊一个人站在柜台前。
萧北翊把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看了一遍,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些人,分布在不同的衙门,有的在御史台,有的在吏部,有的在枢密院。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关联,但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人,都是王钦若在朝中的政敌的亲信。
王钦若要查他们的底细,是想找到突破口,各个击破。
“阿九,”萧北翊叫来阿九,“这些人,三天之内,能查到多少?”
阿九接过名单,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萧哥,这些人有的在地方,有的在京师,三天时间太紧了。”
“紧也要查。”萧北翊说,“把赤羽所有能用的人都用上。应天府、洛阳、郑州,那边的线人也动起来。三天之后,我要一份完整的报告。”
阿九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接下来的三天,萧北翊几乎没有合眼。
他白天在火锅店里算账、调底料,晚上在葫芦巷的东厢房里看简报、整理信息。阿九带着赤羽的几十号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着,从各个方向把信息汇总过来。
第一天,查到了两个人的底细。一个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在任上收过贿赂,证据确凿。一个是吏部的员外郎,跟地方官有利益输送,账目被人记了下来。
第二天,又查到了三个。一个在枢密院的,私通辽国的商人,卖过军事情报。一个在户部的,贪污了赈灾粮,虽然数额不大,但性质恶劣。还有一个在开封府的,包庇罪犯,收了好处费。
第三天,最后三个人的信息也到了。虽然不如前五个人那么劲爆,但也各有各的问题——有的贪财,有的好色,有的滥用职权。
阿九把所有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简报,交给萧北翊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哑。
“萧哥,都查到了。但有几个人的信息还不够详细,需要再花时间。”
“够用了。”萧北翊翻着简报,“王钦若要的不是把他们整死,而是手里有把柄,能随时拿捏他们。”
第三天傍晚,萧北翊亲自把简报送到了王钦若府上。
王钦若接过简报,翻开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满意。
“三天。七天个人。萧子翼,你比老夫想的还要有本事。”
萧北翊拱手:“王相公谬赞。赤羽的人跑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才勉强查到这些。”
王钦若点了点头,把简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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