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远离开家的前天晚上,姐妹二人几乎一夜未睡,因为月皎一直在叮嘱她种种事情,其中一条便是——
“你模样在男子中也算长得俊俏的,若是要常年驻守甘州卫,一定要小心甘州的姑娘们,不要与她们走得太近,女子比男人心细得多,她们肯定能看出你不是男儿身……”
恐怕那天的林月皎就是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到,未来她的好妹妹,遇到的可不是什么窈窕淑女啊!
进入到那顶明显更加华贵一些的营帐时,星远甚至忘却了葵水的疼痛,她想不到任何应对之道,只能按照吩咐先入帐子。
十一皇子端坐在主座上,正在低头专注地翻着书,偌大的帐篷空无一人,随着她步入帐内,外面的吵闹似乎顷刻间便被隔绝,星远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有一把匕首,静静地藏在自己的腰间。
星远几乎在看见十一皇子低头的那一瞬间,便做出了抉择——他娘的,先下手为强!
她飞快地将匕首掏出,然后直扑向主座,对准那人——
屏风后面突然蹦出一人,正是那个下手生猛的小太监王德然,他急匆匆往前一跃,直接用手抓住了刀刃,同时一脚踢向星远。
踢得正好是星远的腹部。
林星远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你踢死她了呀?”
“天地良心呀,爷,我只不过轻轻一脚而已,这人装的吧?”
“你总是不知轻重!”
“爷,您看看我这手,下手狠毒的明明是她!”
“别竖着了,碍眼得很,赶紧去看看那人死了没。”
林星远是被活生生掐醒的,她先是感受到了人中那股剧烈的疼痛,魂才幽幽地归来兮,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又见到了王德然那张龇牙咧嘴的脸。
“我迟早,”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但星远绝对是咬牙切齿才说出的这句话,“要把你,碎尸万段。”
“都快断气了,还在这口出狂言呢,倒是自大。”年轻又张扬的皇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你到底要做什么?”星远躺在地上,无力地抬起眼皮,直视皇子。
她相信这位皇子应该并不是对她“有意思”,否则应该不至于踹晕自己后又奋力将自己掐活——
也实在太费事了些。
“大胆!不得对殿下无礼!”王德然在旁边吼道。
“无妨,”皇子抬起一手,阻止了王德然的另外一脚,他嘴角带着欣赏的笑意,“这是个聪明人,无需动手。甘州土兵林星远,步兵营,归杨校尉麾下,”星远看见那人在围着自己绕圈,更觉头晕目眩,“苏州人士,年十四,家中独子,对吧?”
“是。”星远此时声音尚且算得上平静。
那嘴角的笑意突然有些邪恶地更胜一步,她正觉有些奇怪,便听见了石破天惊的下一句,“好,听着,林星远,去做我的卧底,接近杨天鹰,刺探西北侯的情报。”
“?!”若尚有一丝力气,星远一定会把那枚不知道被扔到哪里的匕首捡来,再捅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几刀,“……我恐怕无法做到。”
“一个刚入卫营不到一年的土兵,竟也对王爷忠心耿耿?”
“……您太高看我了,我说的做不到,是真的做不到。我是最下等的土兵,连军兵都算不上,在战场上,我得比马还先跑一步,连炊事房都只会把剩下的,最后那么一点比水还稀的冷粥分给我们。”星远一双清明的眼睛,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我在甘州卫,比蝼蚁还不如,您居然指望我去刺探情报?”
“恰恰是你这样的蝼蚁,能刺探到我想要的东西。”皇子高傲,且胸有成足。
林星远冷笑了声,“那殿下凭什么认为,我这样的蝼蚁,会听从殿下之命?难道我不会虚以委蛇吗?难道我不会两面三刀吗?”
这不是十一皇子第一次和林星远四目相对了,但这是他第一次,被那双眼睛里燃起的斗志和冷冽吸引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蝼蚁呢?
他便饶有兴致地多看了几眼,午前阳光正盛,光透过幕帐也能洒入其中,这时他才忽然发现——嚯,这个小花木兰长得还不赖啊。
眉眼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堪称浓墨重彩,既明亮又传神。
“当然是因为我有你的把柄,”皇子蹲了下来,离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越来越近,“……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他满意地看见,那黑白分明的瞳孔立马变了。
林星远太过惊惧,猛然坐了起来,她动作太快,额头径直撞向了十一皇子。
“呃!”皇子发出了一声痛呼,瞬间捂住了自己额头。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王德然完全没料想到还会有这出,他大喊:“护驾!护驾!”
皇子忍无可忍,“护什么护?闭嘴!快扶我起来!”
主子居然受伤了!尽管这受伤方式实在有几分离谱,但王德然可不敢笑,他心中满是羞愧,等到他手忙脚乱地将主子扶起来之时——果然,他看见,细皮嫩肉的主子额间一片红肿。
他转头怒视林星远,然而那罪魁祸首仍是呆呆地坐在地上,她倒是糙得很,脸上除了煞白了些,几乎毫无异样。
“哑巴了呀?”十一皇子终究是个贵族少年,得意时便自信昂扬以为全局均在自己掌握之中,不过稍被碰撞了些便拉下了脸,十分不满。
林星远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巴巴的,“您,您是……”
她女扮男装可不是一两年的时光了,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忘记原来他还是女儿身。
“我是怎么知道的?”十一皇子冷哼了一声,“阴脉和阳脉全然不同,你竟然不知吗?”
原来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了,肯定是钳制我的时侯不小心摸到的……林星远背后冷汗直冒,心想怎么堂堂一皇子还会把脉?
她用手撑着地,一转便跪倒在地,当手碰到那粗糙的布毯时,腹部的剧烈疼痛又来了,她大脑亦一片空白,但她低下了头,几乎是趴在了地上,卑微地恳求道,“殿下,求您,求您不要说出去,我林星远,将为您鞍前马后,不……”
尚未等她叙完衷心,十一皇子便呛了句,“这件事情,我已告诉我在京城的心腹,倘若我出事,苏州林府全族都会被连根拔起。”
这!
林星远猛地抬起头。
“看来我猜对了嘛。”
十一皇子确实猜对了,方才她确实只是口头敷衍一下,她心里实际上的是——等夜黑风高时,不惜一切代价,都得杀掉这主仆二人。
即使他是皇子。
看来没有其它的路了。
“殿下误会了,我既受殿下维护,必不顾一切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不过。”眼前的皇子比她想象中得要难缠太多,她不能不先挑明眼下对他们来说最大的一个困境。
明人不说暗话,她抬起头,开门见山道,“殿下,鉴于您过往的风流韵事,我想,现在杨天鹰应当认为我是您的人了,我恐怕很难获得他的宠信。”
什么?
皇子第一次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他下意识看向了身旁的王德然——小太监一脸尴尬,赶忙低下了头,眼睛还瞟向了外面。
他又望向林星远。
星远眉头微皱,“什么?您不知道吗?”她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民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您钟情于京城陈家的公子,是人尽皆知的兔儿爷。”
兔……儿……爷……
兔……儿……爷……
这堪称惊涛骇浪的三个字,差点让少年皇子气背过去。
他先是指着林星远大骂:“本殿下今天就砍了你全家!”
随后又一脚踹向身旁的太监,“王德然!你不是说那事只有天知地知和你知吗?怎么全天下都知道了?我又何时钟情过陈衡那个废物了?!”
乱了,乱了,整个营帐尽管只有三人,但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王德然急得满地乱爬,抱着主子的大腿,“爷,爷……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都是外面乱传的,我可不敢告诉您呀。”
林星远同时也往前爬了几步,“别杀我全家!”
她急得四处张望,“我的匕首呢,你到底把我匕首扔哪里去了……”
她现在就想把这两人杀了!
.
甘州卫的土兵失身十一皇子,是近来营里最为人乐道的一件事情,几乎人人都在悄悄打量那位土兵,也就是林星远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几乎所有人,都对她毫不掩饰地鄙夷。
军营里甚至开始流传着一首打油诗,每一次星远走过身后便会响起一群哄笑声——
“林星远!卖屁.眼!想得多!卖得远!卖来卖去谁胜了?龙真山下拜九仙!”
“拜九仙”是甘州城里最盛名的娼妓馆子。
他们每唱一次,林星远的拳头就得出动一次。
这首颇有大俗即大雅韵味的打油诗,正是高敏之呕心沥血创作的。
他自从被星远打吐血了后,就恨透了林星远,此时唯恐他人不知道这事,拜他所赐,几乎全军都知道了土兵中有这么一位失身卖荣、不知廉耻的小兵。
那群总是围着星远转的民兵,转头变成了围绕着林敏之转。
星远脸绷得一日比一日更紧。
她私底下和不少人动过手,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她就是再英武也比不上旁人齐上,所以脸上渐渐多了不少青青紫紫的伤口。
这一天晚上,依着她与十一皇子的约定,二更天时,她悄声潜入十一皇子的军帐。
十一皇子乍一抬头,还以为自己见到了鬼。
他扔下手中的墨笔,问站在一旁的王德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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