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相似，是分毫不差。
清秀中带着倔强棱角的笔锋，每个字的转折、收笔，甚至笔画的轻重缓急都如同复刻。
这是他看了二十几年，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字。
怎么可能呢？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窗外骤然劈下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天空，随即又被更深沉的黑暗和疑虑吞噬。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仿佛就在别墅屋顶炸开，震得整栋房子都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阿漾最怕打雷了，尤其是在程枫过世之后。海水将程枫卷走那天也是这样雷雨交加的天气。
“阿宴，我害怕……”每次打雷，阿漾总是蜷缩成一团，像个不安的婴儿，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将昏暗的房间映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更沉闷、更响亮的雷声滚滚而来，仿佛要将天地都撕裂。
裴宴林倏地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他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拉开门，大步穿过寂静而空旷的走廊，走廊尽头，楚幺幺住的那间客房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
他停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指节在冰冷的木门上轻轻叩响。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门内先是死寂，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床上挣扎着起来。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楚幺幺站在门后，身上胡乱地裹着客房那床柔软的米色被单，像一只巨大的茧，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纤细的脖颈，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光洁的额角。
她的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只是淡淡的浅粉，像是失去了血色一般。
“裴总……”楚幺幺那双漂亮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惊惧，瞳孔在听到雷声的瞬间猛地收缩。
又是一道闪电亮起，惨白的光照亮她的脸，也清晰地照见她单薄的身体，随着那紧随而至的雷声猛地一抖，连带着裹在身上的被单都簌簌颤动。
裴宴林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走廊幽暗的光线从他身后投来，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
“……有事吗？”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裴宴林的喉结用力地滚了滚，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他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她那双让他心悸的眼睛，声音干涩：“没事。”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有等楚幺幺的回应，猛地转过身，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般，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楚幺幺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那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高大背影。
又一道惊雷炸响，她下意识地又抖了抖，赶紧蹿回了屋内，“啪”地按亮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
一夜狂风骤雨，天亮时已经放晴了。
阳光透过澄澈的空气，洒在程家花园里，将昨夜被雨水洗刷过的枝叶映照得格外翠绿鲜亮。
楚幺幺几乎一夜无眠，她起身，简单洗漱后便轻手轻脚地走下楼去。
院子里，程父正背对着她，站在那片小小的花圃前。
花圃里的洋桔梗在晨光中舒展着柔嫩的枝叶，沾着晶莹的晨露，透出勃勃生机。
程父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橡胶喷管，正笨拙地冲洗着洋桔梗的叶子，下了一晚上的雨，离地近的那些叶片上都溅上了污泥。
楚幺幺慢慢走上前，看着程父略显生疏的动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浮上心头，“程先生，洋桔梗不能浇太多水的，它的根怕涝。”
程父浇水的动作猛地停住，他缓缓转过身，看到站在晨光里的楚幺幺。
楚幺幺换上了张妈准备的干净衣物，素面朝天，脸上的红肿消褪了一些，但痕迹犹在。
阳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身影，竟让程父有一瞬间的恍惚。
程父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喷管递了上去。
楚幺幺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喷管，轻轻压住出水口，让水流变得细密而柔和，配合着另一只手，一点点擦去叶片上的污泥。
程父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在湿润的泥土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没有言语，只有喷管细密的水声和清晨的鸟鸣，一种近乎安宁的沉默笼罩着这片小小的花圃。
这是程漾离家后八年来，父女之间第一次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对峙地相处，尽管，是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
擦完了所有的叶片，楚幺幺关掉了水龙头，将喷管收到一旁轻轻放下，两人又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她看着阳光下愈发生机盎然的洋桔梗，状似随意地开口：“程先生，有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您。”
程父看向她，微微点颌，“楚小姐，但说无妨。”
“《片场进行时》这档综艺，程氏为什么会投资？”
他明明最讨厌娱乐圈了，最讨厌这个浮华又虚伪的地方。以前就说过，她进娱乐圈，他不会为她花一分钱，他确实说到做到。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靠着自己的努力站在了最高点。
程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
楚幺幺恍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不妥，仿佛在打探商业机密似的，“您别误会，我只是听说程氏不喜欢这个圈子，在片场看到程氏的横幅有些惊讶而已。”
程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背过身，双手抚摸着刚刚被擦拭干净的洋桔梗的叶片，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生意有利可图，就可以做。何况，姚导算是我半个好友。”
“半个好友？”她怎么从来不知道，父亲和姚导是朋友？
“我的女儿在他手底下工作过。”程父的声音很轻，带着极力压抑的沙哑。
楚幺幺心头蓦地一空，她一直以为，爸爸从来不在乎她的消息。
从小到大，他都更喜欢哥哥。哥哥成绩好，每年都拿一等奖学金，长得又那么好看，不知道俘获了不少小妹妹的芳心，更重要的是，他比她听话，是爸爸引以为傲的儿子。在她间接害死哥哥后，爸爸甚至很恨她。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当初死的是她，会不会更好一点？
……
程父呢喃似地又念叨了一句：“那时候，拜托他照顾小女，一来二往，就相熟了。”
楚幺幺心头一颤。拜托姚导照顾她吗？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花园里微妙的氛围。
“伯父，楚小姐。”
裴宴林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玻璃门边。
他换了一身干净挺括的浅灰色西装，恢复了平日一丝不苟的冷峻模样，只是眼底带着一丝倦色，“时间不早了，我顺路送楚小姐回片场。”
他的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行程安排。
程父点了点头，“也好，昨晚辛苦你们了。”
楚幺幺看了一眼裴宴林，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跟在他身后走向停在宅邸前的黑色迈巴赫。
车子在雨后清新的晨光中平稳行驶，驶离了程家那座被绿荫环绕的别墅，朝着繁华喧嚣的市区驶去。
车内一片沉默，裴宴林一言不发，侧脸线条冷硬。
楚幺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夜的疲惫和心绪激荡让她有些昏沉，脸颊的隐痛也再次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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