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呐,父亲。
有所思,就会有所梦。
眼前的是一片火光。
翩翩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
脚下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杂着某种令人作呕的腥甜。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然后她听见了——
“丫头……丫头……”
那声音断断续续,虚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吹散的烟。
是在叫她——
翩翩循着声音的方向迈开步子,脚下的泥土黏稠,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这是一个很小的村落。
村口有一棵榕树,树下的石磨落了厚厚一层灰,磨盘上的谷物早已腐朽成黑褐色的粉末。
翩翩知道自己对这里很熟悉。
她知道这里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村口往东应该是一片橙黄色的麦田,到了秋天,麦浪翻涌的时候,整座村子都像是浸泡在金色的海里。
屋舍周围应该有小孩子疯跑的欢笑声,他们光着脚丫踩过田埂,把泥巴糊在彼此的脸上,然后被自家阿娘揪着耳朵拎回家去。
傍晚时分,炊烟会从每一间屋舍的烟囱里升起来,饭菜的香味混着晚风,把在外面野了一天的孩子们都勾回来。
可是现在,农田荒芜了。
龟裂的土地上,杂草疯长到半人高,枯黄的茎叶纠缠在一起,像是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
道路两边的屋舍东倒西歪,门板被砸烂,窗棂被扯碎。
而地上——
地上全是尸体。
翩翩看见刘大娘倒在自家门槛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半张着,像是死前还在呼喊谁的名字。
翩翩记得她。
天冷的时候,刘大娘塞给过她半个热乎乎的饼子,嘴里念叨着“臭丫头,多吃点,多吃点才长得好”。
往前走几步,是王家小弟。
他蜷缩在墙根下,身体扭曲成一个不正常的姿势,脖子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翩翩也记得他。
这小子坏得很,有一回趁她不注意扯她的小辫,把她气得追着他跑了半个村子。
后来他阿爹拎着棍子把他揍了一顿,他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第二天还是笑嘻嘻地跑来喊她姐姐。
他们的死状都格外狰狞。
不是刀剑伤,不是什么寻常的杀戮。
那些伤口像是被什么野兽撕扯过,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
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仿佛在死前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
翩翩停了下来。
她面前是一片正在燃烧的废墟。
火舌舔舐着倒塌的房梁,浓烟滚滚地涌向天空,将头顶的那片天染成了肮脏的灰黑色。
木料在火焰里噼啪作响,不时有烧断的椽子砸落下来,溅起一地火星。
她认得这间房子。
这是她的家。
“丫头……丫头……”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离她很近,近得仿佛就在脚边。
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衣摆。
翩翩低头去看。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草屑。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一个年纪不算很大的妇人。
她半截身子被压在倒塌的木梁下面,满口鲜血,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留下一个黑红色的窟窿。
她的脸上全是血污,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惊人。
她不应该叫自己丫头的。
她应该叫自己小福星——
带着笑意,拖长了尾音,在傍晚的炊烟里一遍遍地喊,喊她回家吃饭。
她会在围裙上擦擦手,然后蹲下来,用粗糙的掌心擦掉她脸上的泥巴,说小福星今天又去哪里疯跑了,弄得像只花猫一样。
因为……这是她的阿娘。
“阿娘!”
翩翩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去搬那根压在阿娘身上的木梁。
火烧过的木头烫得她掌心的皮肉滋滋作响,她闻到了自己皮肤烧焦的气味。
可她感觉不到疼。
是梦吧,是梦。
“阿娘你撑住,阿娘你撑住!我回来了,我带你走,我带你去镇上最好的医馆,阿娘——”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木梁太重了。
她搬不动,她搬不动。
她怎么都搬不动。
妇人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亮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她抬起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想要去摸翩翩的脸。
可那只手举到半空中,忽地又垂了下去。
“阿……娘……”
翩翩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卡在喉咙里,然后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弓起背脊。
“阿娘!”
那一声嘶喊撕心裂肺,混着滚滚浓烟,消散在漫天火光之中。
妇人死在了她的怀里。
翩翩抱着那具渐渐冷下去的躯体,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妇人的脸上,冲开那些血污,露出一小片蜡黄的皮肤。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呵呵……”
一声冷笑从身旁传来。
翩翩失魂落魄地转过头。
她的阿爹倒在不远处的门槛边。
他的身体被活生生砍成了两半,下半身倒在门内,上半身趴在门外,内脏拖了一地。
可他还活着。
或者说,还残留着最后一口气。
他手里攥着一捧金灿灿的东西。
那是家里攒了半辈子的金锭子,每一块都用红布细细地包好,藏在炕洞的砖缝里。
而现在,她的阿爹正疯狂地往自己嘴里塞那些金子。
他大张着嘴,把金锭子一块一块地往里塞,塞得嘴角都撕裂了,鲜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的牙齿被金子硌掉了好几颗,混着血沫吐在地上。
可他浑然不顾,还在拼命地咽。
除此之外,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翩翩。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悲哀,只有一种刻骨的怨毒。
他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可翩翩不需要听清,也知道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是你活到现在。
为什么是你。
灾星。
灾星。
我就算死,也要把这些金子全吞了。我不会留给你的,半分都不会留给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每笑一声,就有一口血沫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地上,和泥土混成一种难看的颜色。
翩翩看着他,眼泪忽然就停了。
父亲呐。
祝平安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如此清晰。
“我希望到时,你和那位周周护卫可以救她一命。”
“这是一位父亲的请求。”
父亲呐。
翩翩木然地跪在阿娘的尸体旁。她看着阿爹癫狂的笑容,看着那些金子混着血被他塞进喉咙,看着他的眼睛里的怨毒一点一点地被死亡的灰败取代。
她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
父亲呐,父亲。
我们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不仁不慈。
所以活该……
天道要亡我们……长明一族。
—————
“翩翩!翩翩!”
有人在叫她。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然后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地摇了摇。
翩翩猛地睁开眼睛。
祝愿那张放大的脸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翩翩的眼眶是红的。
虽然没有泪,但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噩梦。
翩翩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
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摇摇晃晃的驴车上,身下铺着一层干草。
驴车吱呀吱呀地走着,车轮碾过碎石,分外颠簸。
而在驴车的另一边,谢不舟正抱着手臂靠坐在车栏上。
他的姿势看起来很随意,脊背微微弓着,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伸直,下巴微收,像是在闭目养神。
但翩翩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正透过浓密半垂的眼睫,从侧面的角度审视着她。
翩翩移开眼,胡乱地用袖口蹭了蹭眼角,然后满脸抱歉地看向祝愿:“抱歉,我刚刚睡着了。”
“哼哼。”
祝愿双手抱胸,一脸可被我逮到了的表情,“翩翩你不仅睡着了,还做了梦是吧?我可是听到你在嘀嘀咕咕。”
“说什么阿娘,什么阿爹的。”
翩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祝愿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反应,她往翩翩身边挪了挪屁股,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你是想家了吗?”
翩翩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祝愿就先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都有点想家了。”
她托着腮,手肘撑在膝盖上,两条腿在驴车边沿晃来晃去。
祝愿想起三天前自己走的时候,老爹还一脸严肃地叮嘱她早点睡觉,说第二天要给她做最爱吃的糖醋小排。
她就纳了闷。
平时也没见老爹这么殷勤,怎么偏偏就挑在她要走那一晚?
结果她倒好,连招呼都没打——
趁老爹睡下就偷偷溜了。
“唉。”祝愿皱着眉头,小脸皱成一团,“我这样不告而别,想想也怪对不起老爹的。”
“他虽然平时总担忧这儿又担忧那的,啰啰嗦嗦,像个管家公。可仔细想想,他对我……”
“还挺好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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