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流水擢青枝,今年岸边的杏花开得晚,却正巧赶上京城熙熙攘攘的时节。
河畔的樱红柳绿疏疏掩映,平阳城内,一枝春在卖花人的担子上含苞待放,沿街的叫卖声被来来往往的钿车轿马碾碎,声音忽大忽小。车轱辘的咕咙声混杂其中,由远及近,像摇骰子似的。
一乘香辇经过,在卖花人面前停了下来。
帘布掀开,从内伸出一只纤白玉手。
内里的女子身着一袭柳色衣衫,衬得本就清秀的五官愈发嫣然,她目光流盼,另一只手支着下巴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吩咐道:
“春桃,去挑一只牡丹来!”
侍女照做,将一株红艳欲滴的牡丹递给了女子,随后马车继续一路前行。
暖风迟日,春花鸟享乐。
今年的暮春更是格外热闹,即使合上了帘子,平阳城中莺莺燕燕的叫声也不绝于耳,可在祝南枝看来——
再婉转的鸟啼声,都不如那南馆中的花花柳柳令人醉心。
祝南枝出神地盯着手中灼灼盛放的牡丹,这“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的富贵花,与她此行所见之人倒是相配。
一念及此,她不禁嗤笑一声,心中可叹。
而一旁的侍女春桃却蹙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出门前,祝南枝的娘崔夫人再三叮嘱她千万看住祝南枝,好好言说,切勿冲动,万不可得罪了那南阳侯。
这些话祝南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崔夫人好像生怕祝南枝的嘴临行前,特意去药缸中淬了毒似的,出门前拉着她的手,又言说了好一阵:
“南枝啊,说话时要面带微笑,语气要和缓,若侯爷不同意也莫要出手,咱家再有钱,也比不上王侯将相们的一根毛金贵,你若是没忍住大打出手,伤了侯爷,娘真就只能把你赔过去了……”
崔夫人企图威胁她,祝南枝敷衍地点点头。
瞧这话说的,好像她长了张专门得罪人的臭嘴似的——
实则不然
崔夫人不知道,祝南枝常偷着去南馆。
回回去时,小嘴就跟抹了蜜似的,仗着自己天资聪颖又念了些书,沾了几分文人风采,每逢夸人便作诗歌赋,南馆内的俊生慧娘都能被她祝南枝夸成天上的神仙,羞得翘嘴。
可那也得看夸的对象是谁,若是某位恬不知耻的侯爷……
春桃抬头看见祝南枝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咬了咬唇,扯着祝南枝的衣角,心急道:“小姐,夫人嘱咐您待会儿见了侯爷,可要客气些,南阳侯怎么也是……”
见祝南枝还在神游,不为所动,春桃眼珠转了转,灵机一动,改口道——
“怎么也是您的未亡人啊!”
话及此,祝南枝的纤指不觉失了分寸,竟揉下了一片花瓣,使得点点残红沁在了手心。
春桃见有望,继续道:“如今婚成,礼毕,小姐再如何也改变不了事实——”
“婚?那躺着结的也能作数?”祝南枝咬了咬牙,不免心生怨怼,转而看向春桃质问道,“再说了,三书完了不还有六礼么?就算侯府到时候动作再快,纳彩请期全都定下了,只要还未到亲迎入洞房那一步,这门婚事便一定还有转机!”
“冥婚亦是婚啊小姐!”
春桃有些急了,声音也大了几分:
“婚前夫妇相见本是不吉利的事,侯爷如此迁就您,当初还在您生死一线时上门提亲,其忠贞不渝之心实在可见一斑,小姐不喜欢他也罢,好歹也对他客气些……”
说起这事,祝南枝是否动容尚未可知,反正整个祝府,上到老爷夫人,下到婢子杂役,皆为之慨叹。
那日南阳侯上门提亲时,身后鞭痕交错,皮开肉绽,血淋淋的惨状实在触目惊心,侯爷踏过祝府门槛的每一步双腿都在打颤,青石板上留下的斑驳血迹更是令人唏嘘不已……
王公贵胄与商贾之户联姻本就闻所未闻,更何况南阳侯是谁?
战功赫赫的征西大将,当今皇后的亲侄。
他十五岁时便主动请缨,随如今的护国大将军卫琢驻扎在边境,自去年除清叛党余孽、得胜归来至今日,回京恰满一年。
坊间皆传——
凤驾早为他择定了世家大族的名门闺秀,而如今,他却亲自登门祝府下聘,其中的艰难险阻可想而知。
可即便如此,南阳侯如今仍旧拖着脚步,强撑着走到祝老爷和崔夫人面前,染血的十指微颤,捧出一道皇后懿旨。
二老惊疑未定,面面相觑不知何意,此时侯爷虚弱的气声传来——
“皇后懿旨,允本侯…迎娶令媛……”
说完,便晕了过去。
*
半个月前,平阳城内皆知
茶盐商会的总领祝添山,人称祝老爷家中的千金——祝南枝,不幸感染了城中时疫,大病一场。
祝老爷不惜散尽家财,重金求医,可宝贝女儿的病情却毫无起色。
祝南枝天资聪颖,是祝家唯一的掌上明珠,下人不敢怠慢,平日里也是照料得无微不至。而她寻常除了在家上私塾,其余时间不是逛商铺就是走街巷,得空了再研究研究账本,钻研生财之道,总之心绪平稳,吃嘛嘛香,一直活蹦乱跳的,鲜少出现病痛。
可此次的天灾却险些要了她的性命……
那段时日
府中上下为了她的病忙前忙后,家里人都被消磨得面黄枯瘦,绝望之际,甚至备下了棺材替她冲喜。
可仍是不见好转。
祝老爷和崔夫人只道再无转圜之地,于是强忍悲痛,为祝南枝安排后事。
想到宝贝女儿生前未有心许,怕她在黄泉路上孤单,便有意为祝南枝牵红线,结阴亲。
可二老没想过,这姻亲对象会是个活人,更没想过,还是个活侯爷……
这也不是什么该热闹的事。
阴婚那日,祝府大门紧闭,祝南枝估计到死都不会忘记那天在自己耳边萦绕的唢呐阴乐,和透过祝府门缝窥见的、外边那些杂乱眼光。
她半虚着掀开眼皮,没有一丝说话的力气,只能静静地躺在石棺上,任由巫婆摆布,心中只觉悲凉。
一拜天地日月,二拜父母高堂,三拜……三拜阴尸残躯……
「死者没有殃咎,生者没有罪过,七神定冢,许平阳祝氏家生人富祥,从合日始,礼成。」*(1)
白纸黑字越看越刺眼。
“平阳祝氏……”祝南枝捏着薄纸目光一顿,抬头看向母亲,“娘——”
崔夫人忽地拍了一下祝南枝的手臂,警告道:“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别说!”
祝南枝吃痛地捂着手臂,怨怼地看着母亲,没再追问。她倚靠在床头,将白纸撕成两半,递给崔夫人扔去烧了。
白纸渐渐烧得只剩灰烬,连同祝府上下挂着的白绫一同消散……
那夜冥婚过后
忽有神医登门,施针服药后,祝南枝的病竟奇迹般地好转。
由是府中上下皆惊——
如此生死不弃,简直是倩女离魂,天造地设的一对!
“停——”
祝南枝抬手打断,按耐住越说越激动的春桃,斜眼看向别处,语调一转:“谁说我是去找他麻烦的?”
春桃动作一顿,垂头瞥向别处,一时哑口无言。
祝南枝举起手中的牡丹晃了晃,轻叹一声道:“他这聘礼一下我便寻得了良医,如此福运,我感谢他还来不及呢,放心好了……”
说罢,祝南枝安慰似的拍了拍春桃的肩,又补充了一句:
“我会让他自己知难而退的。”
随后,便转过身,捣弄牡丹花瓣去了。
春桃忧心忡忡地看着祝南枝,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她和秋葵从小跟在祝南枝身边,十分清楚自家小姐的性子——
若真是要当面感谢南阳侯……
怎会约在那种地方见面?
南馆内
祝南枝轻车熟路地上了最高层的楼阁,一推门,男子扶膝端坐的身形轮廓便隔着层纱映入眼帘。
祝南枝走上前,掀开珠帘——
只见南阳侯顾予衡端坐在侧,面无表情地欣赏着楼下的戏子唱戏,身后站着两个带刀侍卫,同样神情靡然,与这寻欢之地格格不入。
祝南枝眉梢轻挑——
这般光景她都能料到,只是她奇怪,顾予衡今日恰巧也着柳配玉,一身装扮与自己倒是相称。
真有如此巧合的事么?
祝南枝忽地指尖一颤,珠帘拂过手背滑落,座上之人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来。
她顿了顿,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他走近,转身坐下的片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二人腰间的双鱼玉佩——
一个黑曜石,一个白温玉,半月状的鱼形,拼凑起来恰似一对,不仅如此,就连他那头戴玉冠的花纹样式也与她发髻间的錾花银簪如出一辙。
祝南枝顿时反应了过来,暗暗咬牙——
想起那日,娘殷勤地将这块上好的温玉递予自己……敢情是这般缘故!?
原以为母亲在一纸婚约上,连祝家真正的籍贯地都未如实相告侯府,想来也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祝南枝趁着提裙摆的间隙,扯下了腰间的玉佩,温润的白玉握在手里,凉在心里。
商人求道一向如此,自己也没少坑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罢。
祝南枝将手藏在裙裾下,默默将玉佩拨入袖中,不再纠结其他。
此时,楼下传来一阵清朗歌声。
祝南枝心生一计,勾唇含笑着偏转身子,朝向顾予衡,却不看他,而是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扶着脑袋,欣赏起楼下翔鹤起舞的男伎,声音婉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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