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去主院求见王氏的时候,主院一片忙乱,从上到下都在为赴宴做准备,根本顾不上她。她老老实实在廊下站着等,两刻钟后一个妈妈终于过来,三言两语打发了她。
虽然被晾了两刻钟,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嘉禾雀跃的心情。回清秋院后,她精挑细选出一身新艳衣裙换上,马不停蹄带上石榴出府。
嘉禾屋里总共两个丫头,大的是玉棠,比嘉禾年长五岁,方姨娘在世时她就跟在嘉禾身边,后来方姨娘过身,玉棠也跟着来了清秋院。
小的是石榴,才九岁,是前两年赵姨娘拨给嘉禾的。
从揽云阁出来,嘉禾小心翼翼把沉甸甸的首饰匣子揣到怀里,长出一口气,然后笑着拉起石榴:“走,带你去东街。”
刚到揽云阁的时候嘉禾就打发了车夫去吃茶,约好一个时辰之后去巷口汇合,就是为了和石榴多在外面玩一会儿。
东街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繁华热闹的集市,小吃食肆不计其数。石榴眨巴着眼,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
对小姑娘来说,没有什么是比有吃有喝还能逛铺子更吸引人的了。
石榴年岁小,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点头的时候,两团腮肉也跟着上下晃荡。
嘉禾忍不住伸手去拧她的脸蛋儿。
石榴哼一声,噘着嘴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嘉禾也不气恼,眼睛笑成两个月牙。
两个人挽着手一路逛过去。
看了飞叉和顶缸,听了说书,大大小小的摊子逛了二三十家,什么扇坠子香囊玉镯子,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半个时辰下来,两人脚都走酸了,手里却还是空的。
石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仰头看嘉禾:“方才那个镯子姑娘不是挺喜欢的吗?半吊钱也不贵,姑娘手里有不少银子呢,为什么不买?”
对于嘉禾这样的世家小姐来说,还不到一两银子的首饰的确算不上贵重,甚至可以说一句寒酸。石榴印象里,四姑娘温舒莹随便一件首饰都值好几两银子。
“没必要费这个钱,”嘉禾小心地摸了摸腰间的荷包,一副很有成算的小大人模样,“娘临走的时候说了,以后她不在,我要学会给自己攒嫁妆,有了嫁妆,嫁到夫家才有底气。”
石榴咧开豁牙的嘴,嘻嘻笑道:“怪不得方才还没等顶缸结束,姑娘就催着我走了,原来是怕他们结束之后讨赏钱呀。”说完赶紧退后两步,怕嘉禾敲她脑门。
嘉禾嗔她一眼。
正说着,只听咕噜一声,石榴忙捂住肚子,小脸红了红。
嘉禾瞧见街边一扛着垛子叫卖的老翁,垛子上满满当当都是糖葫芦串儿,晶莹剔透,鲜艳饱满。
“饿了吧?吃不吃糖葫芦?”
石榴摸着肚子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摇头,一本正经:“我不饿,我这是中午吃撑了。”
嘉禾翘翘唇角。
小姑娘怕耽误她攒嫁妆呢。
她径直走过去买了一串。
嘉禾摸了摸石榴圆圆的脑袋:“你姑娘我一串糖葫芦还是买得起的。”
石榴咬着糖衣咧开嘴笑,那个小小的牙豁又露出来了。
嘉禾看着她笑,忽然想起被她留在府里的玉棠。
她和石榴出门前,玉棠眼巴巴看着,眼里满是幽怨。千载难逢的机会,谁不想出来玩呢。
四下里望望,嘉禾抬脚往一个首饰铺子走过去。
东挑西拣,终于选出一支极精致漂亮的珠花,开口问价钱,摊主伸出一根手指头:“咱们家做工优良,品质上乘,一吊钱,不议价。”
一吊钱!
嘉禾捏着珠花犹豫片刻,咬咬牙,买了。
又逛了片刻,万里晴空倏地转阴,一转眼下起细雨来。
眼看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两人干脆到旁边的孟记铺子买了一包莲花酥。
新鲜出炉的莲花酥,青碧色里透着鲜嫩的粉,还热乎着,清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嘉禾拿出来两个,剩下的还用油纸包好了,两个小姑娘就站在檐下,避着雨香喷喷地吃起酥来。
忽听一阵急乱的马蹄,夹杂着几声妇人的尖叫,嘉禾下意识抬头,猛地瞳孔一缩。
一拖着车架的黑马扬起四蹄,正朝她身前的石榴踏来!
石榴听见动静回过头去,手里的莲花酥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九岁的小姑娘,哪见过这种场面,直接傻在了原地。
嘉禾将手里东西一扔,上前一把扯住石榴的胳膊把她往后一甩,自己急退几步,牢牢挡在石榴身前。
就这瞬息之刻,马又离得近了,眼看那马蹄就要朝她落下,那马夫勒紧缰绳,控制着马头偏了些微方向,擦着嘉禾的衣袖风驰电掣地过去了。
嘉禾脸色煞白,两腿发软,惊出一身冷汗。
石榴回过神来,扑上来一把拽住嘉禾,声调里已带了哭腔:“姑娘!姑娘你怎么能挡我前头?!姑娘你若是出事,我、我——”
嘉禾惊魂未定,勉强笑了笑安慰她:“别担心,我没事。”
她快步过去捡起滚落在地上的首饰匣子和掉出来的珠钗,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损坏才放下心。
包好的莲花酥也散落了一地,粉雕玉琢般的酥饼滚了一圈污泥,眼看是不能吃了。
众人对着那马车议论纷纷,嘉禾耳尖地听到不远处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嗓音十分清朗:“当街纵马,险些伤人,那是谁家的马车?”
另一道也是男人的声音,满不在乎道:“管他呢,我的祖宗,咱们该去赴宴了,你就少管闲事吧。”
嘉禾抬头随意往声音来处扫了一眼,没看真切,只看到一道模糊修长的白衣身影。
非亲非故,作壁上观,是人之常情。
嘉禾收回视线,拉上石榴准备走了。她可不敢在外面多呆了。
步子还没迈出去,前方传来男人气急败坏的叫骂。
“不长眼的狗东西,吃饱了撑的站路中间挡道,老子这次没踩死你算你走运!”
旁边不少人忽然看了过来。
嘉禾茫然抬头。
原是那马夫紧急勒马,车身撞到了一家店面门前的楹柱上,心生怒气,扭头来骂她。
这人凶神恶煞,嘉禾脸色不受控制地一白,额上渗出汗,看看车夫又看看自己脚下站的位置,张口结舌半天,最后说:“我没有站中间,我没有挡你的马车……”
这声音毫无底气,细若蚊蝇,再远点根本听不见。
那马夫见状更加张狂,骂的愈发难听起来。
周围议论纷纷,嘉禾听见有人说:“这小娘子忒不晓事,挡道了活该被撞”。
雨势渐大,早春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脖子滚进衣领里,冰寒刺骨,特意换上的鲜亮衣裙被雨打湿,裙摆上一大片刚才被马蹄溅上的脏污泥水,越洇越大。
嘉禾打了个冷战,双手紧紧攥得发白,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拉住石榴的手,“咱们走,不跟他一般见识。”
话这样说着,拉石榴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石榴被攥得生疼,硬是一声没吭。
步子还没迈出去,左臂传来一股大力,嘉禾被一把拽了个趔趄。她惶然抬头,正对上马夫满脸横肉,“老子马车都撞坏了,你倒想走?!”又扫一眼她手中的首饰匣子,冷笑道:“想走也行,十两银子拿来!”
嘉禾望向不远处的马车,车厢完好无损,马夫显然在讹她。
她下意识往后挣,男人攥着她手臂的手硬如铁钳,又狠拽她一把,肩膀霎时脱臼般遽然一痛,嘉禾掉下泪来,低声哀道:“……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银子。”
马夫啐一口:“原来是个穷丫头。”又恐吓道:“有多少算多少,都拿来,不然老子跟到你们家去!”
若是叫母亲和赵姨娘知道了……嘉禾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抹了下眼睛,低头颤着手拿出荷包。
这里面都是精致可爱的小银稞子,足有七八两银子,她攒了一个月,方才一个也没舍得花。
还没递出去,那马夫劈手一把将荷包夺去,他上下掂掂分量,满意之色一闪而过,转脸又对嘉禾瞪起眼,不耐烦道:“行了行了,这次饶了你,还不快滚?!”又朝周围议论的人怒吼一声:“看什么看?都散了!”
这人凶悍至此,嘉禾最后一点讨回银子的念想也消散了,她大气不敢出一下,抹了下眼睛,拉起石榴就要走。
还没迈开步子,眼泪吧嗒吧嗒已经掉了好几串。
身后忽然传来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诶,不是说好了不管?!你姑母还等着你赴宴呢……别过去!”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嘉禾迟钝地眨眨眼睛,模糊的视野清晰起来,现出一片一尘不染的洁白衣角,还有一双撑着竹伞的手,修长干净,骨节比竹节更分明。
头顶落下刚刚听见的那道清朗男声,沉着有力:“如此行径,欺人太甚,真当所有人都眼瞎吗?方才我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你没控好马,差点撞伤这位姑娘,姑娘不追究你也就罢了,你哪来的脸讹人钱财?!”
马夫张口便骂:“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说老子差点撞伤她?谁看见了?”
男子语气一沉,语速仍不紧不慢:“在场的人都看见了,你若要争个分明,我陪你去公堂上对质便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