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下卷第17章·半尺月光
一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热闹。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车间里的机器从早转到晚,轰隆隆的响声传出去老远。齐选东天天守在车间里,盯着生产,盯着质量,脸上笑眯眯的,见谁都打招呼。高夏还是老样子,开着那辆白色小车,天天往外跑。可跑着跑着,她发现一个人实在跑不过来——这边的客户要陪,那边的客户要见,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地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一天晚上,四个人又在食堂里吃饭。高夏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说:“齐总,我想跟你说个事。”
齐选东看着她:“说。”
高夏说:“我想让郑强来厂里。”
郑强是高夏的丈夫,在老家那边做点小生意,不咸不淡的,勉强糊口。高夏嫁给他这些年,两个人聚少离多,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那么搁着。
齐选东愣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高夏说:“管生产。你出来,跟我一起跑市场。”
边秀儿在旁边听着,笑了:“小高这是要把齐总拐跑了。”
齐选东也笑了,笑完想了想,说:“郑强那人,行吗?”
高夏说:“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他在老家那边也管过人,生产上的事,上手不难。再说了,有王总盯着,出不了大错。”
王霖在旁边点点头:“生产技术我盯着,没问题。”
齐选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让他来吧。”
郑强来的那天,是个周末。高夏去车站接他,回来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厂里,谁也不说话。郑强瘦高个儿,皮肤黑黑的,话不多,见了人只是点点头。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在齐选东后面,看了一天。第二天,就换上工装,钻进车间里干活了。
边秀儿悄悄跟王霖说:“小高这老公,看着挺闷的。”
王霖说:“闷点好,闷点踏实。”
边秀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二
郑强上手很快。
他在车间里待了半个月,就把那些机器摸透了。齐选东站在旁边看着,看他指挥工人、调机器、看配料单,有条不紊的,心里也踏实了。
“行,”齐选东拍拍他的肩,“这儿交给你了,我放心。”
从那以后,齐选东就跟着高夏一起跑市场。
两个人,一辆车,天天往外跑。齐选东开车,高夏坐副驾驶,一路上说说笑笑,商量着今天去哪家客户,明天见哪个老板。有时候跑远了,就在外地住一晚,第二天接着跑。
老潘听说这事,笑着说:“齐总,你这是老来俏啊。”
齐选东也笑:“俏什么俏,干活。”
可这活,干得确实顺。
齐选东老谋深算,几十年的人情世故,什么场面没见过?高夏年轻敢闯,脑子活,嘴也甜,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两个人一老一少,一男一女,配合得天衣无缝。
酒桌上,高夏端杯敬酒,眉眼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几句话就把客户哄得高高兴兴。齐选东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添茶倒水,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酒过三巡,单子就签下来了。
有一回,他们去见一个大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板,姓周,据说脾气古怪,不好说话。高夏提前打听好了周老板的喜好——喜欢喝茶,喜欢听戏,喜欢年轻时候在西北插队的故事。
饭桌上,高夏故意聊起西北的风土人情。周老板一听,眼睛亮了:“你去过西北?”
高夏说:“没去过,但我有个朋友是那边的,听他讲过不少。”
她说的“朋友”,就是王霖。那些关于西北的故事,都是平时聊天时听来的。她拣了几个有意思的讲了讲,周老板听得入神,饭都忘了吃。
吃完饭,周老板拉着高夏的手说:“小高,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单子签下来了,一百二十万。
回去的路上,高夏兴奋得手舞足蹈。齐选东开着车,笑着说:“小高,你今天可立了大功。”
高夏说:“不是我厉害,是王总的故事厉害。”
齐选东说:“故事厉害,你讲得更厉害。那个火候,那个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高夏笑了,笑得很开心。
三
可跑市场这事,不全是酒桌上的风光。
有一回,他们去邻县见一个客户,谈完事已经很晚了。回来的路上,车在半路抛锚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也没信号。齐选东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引擎盖看了看,摇头说:“不行,得等天亮找人来修。”
高夏坐在车里,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心里有点慌。
齐选东钻进车里,说:“别怕,咱们就在车里待一宿。天亮就好了。”
他把座椅放倒,又从后备箱拿出两件大衣,一件递给高夏,一件自己披上。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高夏忽然说:“齐总,你睡着了吗?”
齐选东说:“没有。”
高夏说:“你说,咱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齐选东沉默了一会儿,说:“啥时候是个头?等那些债还完了,就是个头。”
高夏说:“那得多久?”
齐选东说:“不知道。一年两年,十年八年,都得还。欠人的,总得还。”
高夏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田野上,白茫茫一片。
高夏看着那月光,忽然说:“齐总,你说,月亮天天这样照着,累不累?”
齐选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想什么呢。”
高夏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瞎想。”
齐选东说:“累不累的,它得照着。不照着,夜里就黑了。”
高夏点点头,没再问。
那一夜,他们就在路边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拦了辆车,拖到镇上修好了。又开回来,继续跑。
四
王霖这边,倒是清闲了些。
郑强接手生产之后,他不用天天往车间跑了。技术上的事,他盯着就行;日常的事,郑强都能处理。他有了些自己的时间。
那些时间,他用来写字。
小时候,王霖喜欢练毛笔字。那时候村里有个老先生,写得一手好字,逢年过节给人写对联。王霖跟着学过几年,后来上学、工作、做生意,就放下了。这些年东奔西跑的,那些笔墨纸砚早不知扔哪儿去了。
去年搬家的时候,他翻出来一支旧毛笔。笔杆已经磨得发亮,笔头也秃了,可拿在手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让张莉帮忙买了新的笔墨纸砚,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支了一张小桌。累了,烦了,就坐下来写几个字。
一开始写得不好,手生,笔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可写着写着,手就稳了,心也静了。
他写的最多的,是那句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边秀儿看见他写字,说:“王总,你还有这手艺?”
王霖说:“小时候学过,丢了几十年了。”
边秀儿说:“写得真好。看着就让人心静。”
王霖说:“心静什么,就是打发时间。”
边秀儿笑了,说:“能打发时间,就是好事。”
除了写字,他还开始写东西。
这些年经历的事,见过的人,走过的路,像一堆乱麻,堆在心里。他试着把它们理出来,写下来。不为发表,不为给人看,就是想记着,记着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记着那些人和事。
他写李凯君,写宋泰生,写李见俊。写他们在汉江边、黄河边、黄土塬上的故事。写着写着,那些人的脸就从纸上浮起来,对着他笑。
他写程冲,写汪金才,写那架老槐树下的木马。写着写着,就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那些雾蒙蒙的早晨,想起表姐站在院门口喊他:“小霖,快来!”
他写齐选东,写高夏,写边秀儿。写他们一起扛过的那些事,一起熬过的那些夜,一起喝过的那些酒。
写着写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些人,这些事,就是他这辈子的债。还不清,也不想还清。
五
有一天晚上,王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月亮很好,又大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辆白色小车上,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肥料袋子上。月光是凉的,可看着心里是暖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跑市场,在一座山上遇见一个女人。她叫什么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站在山崖边,看着远处的云海。风吹起她的围巾,飘飘扬扬的,像一只白鸽。
他们说了几句话,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就各奔东西了。
后来,他们通过几封信。信里写的什么,他也记不清了。好像是她教他拍照,他教她认那些山里的花。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偶尔还会想起她。想起她站在山崖边的样子,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话像月光一样,凉凉的,淡淡的,可有可无的,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浮起来。
那天晚上,他提笔写了一篇文章。
他给文章起名叫《半个月亮》,用的笔名是“茂林花开”。茂林是他小时候住的那个村子的名字,花开是他心里的一点念想。
他写道——
“那么这个故事,是写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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