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下卷第19章·雪落有音
一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的最后一场雨,下着下着就变成了雪。起初是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子撒在地上,沙沙响。后来雪片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漫天飞舞,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王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看了很久。
这是他到齐山脚下这间小厂后的第六个冬天。六年来,他看过这里的春樱、夏瀑、秋叶,却从没好好看过一场冬雪。每年冬天都在忙,忙着跑手续,忙着建新厂,忙着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检查。等闲下来,雪已经化了。
今年不一样。
新厂稳定了,证办下来了,订单也顺了。齐选东和高夏跑市场,郑强管生产,边秀儿盯化验,他反倒成了最闲的那个。闲下来的日子,他写字,写诗,写那些藏在心里很多年的事。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他披上那件穿了七八年的旧羽绒服,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冽。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辆白色小车停在院子里,车顶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像盖了一床白被子。
他开着车,往山里走。
路不好走。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他把车速放得很慢,三十码,二十码,最后几乎是挪。可他没有回头,就那么一直往前开。
开了四十多分钟,前面出现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子都是老房子,青砖灰瓦,院墙是石头垒的,有的已经塌了一半。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在等着什么。
他把车停在村口,下车往里走。
雪落无声。那些老房子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把青瓦的轮廓都模糊了。院墙上的石缝里,也填满了雪,白的,软的,像给石墙镶了一道白边。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烟,细细的,斜斜的,被风吹散了。
他走到一棵老树跟前,停下来。
那是一棵杏树,枝丫横斜,姿态很好看。树枝上落满了雪,一根一根的,像用白粉笔描过。树下的石碾盘上也积了雪,厚厚的,圆圆的,像一轮满月。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面前的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化了,变成一滴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也这样站在雪地里,看雪落下来,看雪把一切都盖住。母亲在屋里喊他,他不应,就那么站着。母亲出来,把他拽回去,一边给他拍身上的雪,一边骂:“傻站着干啥?不怕冻着?”
他不说话,只是笑。
那时候的雪,好像比现在大。那时候的时间,好像比现在慢。
二
他在村子里转了很久。
走过一条青石巷,巷子窄窄的,两边是老墙。墙是石头垒的,有的地方长着青苔,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绿。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虚掩着。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他没有推门,就那么站着。
站了一会儿,他又往前走。走到村后,看见一座山。
山不高,却很陡,壁立千仞。峭壁上有些石刻,红色的字迹,在雪里格外显眼。他看不清刻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些字在雪里,像一簇簇火焰。
山脚下有一汪水,是泉水聚成的池子。池水碧绿碧绿的,像一块玉。雪落在水面上,化了,没了痕迹。池边有块石碑,刻着三个字:天池水。
他站在池边,看着那些雪落进水里,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又慢慢消失。
他想起那首诗里写的——
“小黄山,壁立千仞,朱砂题痕犹新
天池水,凝碧如玉,雪落碎成银”
他轻轻念了一遍,觉得那些字活了。
三
从村子回来,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的雪,又坐了很久。雪还在下,院子里那辆白色小车已经被埋了半截。车间里的灯还亮着,夜班的工人还在干活,机器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混着雪落的声音。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诗,是一个故事。是今天在雪里看见的那些——那个古村,那座山,那汪池水,那棵老树。也是这些年藏在心里的那些——那些走散的人,那些未说完的话,那些放不下的念想。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雕刻。
写到深夜,他放下笔,看着那些字。纸上落着一行一行的句子,像雪地上的脚印——
“三月雪,轻叩青石巷的门扉
小黄山,漫过旧瓦上斑驳的年轮
风不言,只与雪对坐晨昏
古村静伫,等一树花开,等一个归人”
他写那个村子,那些老房子,那些斑驳的瓦。他写那棵老杏树,那个石碾盘,那扇虚掩的木门。他写那座山,那些石刻,那汪池水。他写雪落在一切上的样子,轻轻的,柔柔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这个世界。
他写那个站在雪里的人,不知道在等谁,不知道在等什么。就那么站着,等着,看着雪落下来,落满衣襟。
他写——
“谁在树下,等雪落满衣襟?
谁把传说,说给路过的人?
山风不语,落雪轻吟
人间温柔,不过这一程”
写完这几句,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边秀儿说过的话:“你写的那些东西,总是让人心里软软的。”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要的。让人心里软软的,让人想起些什么,让人在雪夜里,觉得不那么冷。
四
第二天一早,他把写好的东西给边秀儿看。
边秀儿接过那几张纸,坐在窗边,一页一页翻。窗外还在下雪,细细的,密密的。她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看着窗外,有时又低头继续看。
看完,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王总,”她说,“这个真好。”
王霖说:“好在哪儿?”
边秀儿说:“好在安静。看了这些字,心里就安静了。”
王霖点点头,没说话。
边秀儿说:“这个村子,是哪儿?”
王霖说:“小黄山,离这儿不远。一个古村,叫……”
他忽然想起来,那个村子叫什么,他竟然不知道。他去了那里,转了一个下午,却从没问过那个村子的名字。
边秀儿笑了:“你这个人,去了半天,连村子名字都不知道?”
王霖也笑了:“知道名字有什么用?我记得那个地方,记得那些雪,记得那些老房子,就够了。”
边秀儿说:“那这个叫什么?”
王霖想了想,说:“就叫《雪落有音》吧。”
边秀儿说:“雪落有音?雪落不是没声音吗?”
王霖说:“有。你仔细听,就有。”
边秀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对,有。”
五
那天晚上,食堂里又热闹起来。
齐选东和高夏刚从外地回来,带回一个好消息:又签了一个大单,一百八十万。齐选东老婆高兴,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排骨、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几个人围着桌子,吃着,喝着,说着。
高夏说:“王总,听说你又写了一篇?”
王霖说:“写了点,瞎写。”
边秀儿在旁边说:“不是瞎写,是好。我看了,心里软软的。”
齐选东说:“那就念念,让咱也听听。”
王霖说:“大晚上的,念什么念。”
高夏说:“念嘛,念嘛。”
王霖拗不过,拿出那几张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三月雪,轻叩青石巷的门扉……”
念着念着,食堂里安静下来。齐选东老婆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门口听。郑强也来了,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沙沙响。
念完最后一句——“我与人间,温柔相见”,食堂里一片安静。
过了很久,齐选东忽然开口:“好。”
高夏说:“真好。”
边秀儿说:“我就说好嘛。”
郑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齐选东老婆擦了擦眼角,说:“念得我这心里头,酸酸的。”
王霖把那几张纸收起来,笑了笑,说:“酸什么,都是瞎写的。”
边秀儿说:“不是瞎写。是真的。”
高夏说:“对,是真的。”
王霖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那辆白色小车,已经快被雪埋住了。
六
那篇文章后来被发在了网上。
王霖给它取名叫《雪落有音》,用的还是那个笔名:茂林花开。
发出去之后,他又收到了很多留言。有人说,看了想去那个村子看看。有人说,想起了自己老家的雪。有人说,心里软软的,想哭。
有一条留言,他看了很久。
“谢谢你。我奶奶家就在那个村子里。小时候每年冬天都回去,后来奶奶走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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