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中卷第六章·矿灯如豆
铁矿的清晨是从咳嗽声开始的。五点半,矿工宿舍的铁皮门“哐当哐当”撞着门框,咳嗽声像锈蚀的破风箱,在山坳里此起彼伏地拉扯。
王霖躺在硬板床上,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往外瞅。天还是沉郁的蟹壳青,远处山脊的轮廓蜷曲着,像头蛰伏的巨兽。唯有矿洞口那两盏长明灯在薄雾里浮着昏黄光晕,蔫得如同垂死者半阖的眼睛。
他摸过那件米白羊毛衫套上——在矿井终年不散的潮气里,这薄软的织物是唯一能裹住暖意的东西。推开门的瞬间,山风卷着细沙似的煤尘猛灌进来,呛得他喉间发紧,忍不住弯着腰咳了两声。
食堂门口已排起歪扭的长队,矿工们端着搪瓷碗,碗边磕得坑洼,露出底下发黑的铁胎。早饭是寡淡的玉米糊糊和硬邦邦的咸菜疙瘩,糊糊稀得能映出人影,舀一勺能看见碗底的纹路。
“王会计,这儿!”小李在角落的桌子边小声招手,声音压得极低。
王霖端着碗走过去,小李赶紧往旁边挤了挤,给他腾出半块桌面。这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总习惯低着头,说话时眼神黏在地面,像怕与人对视时撞破什么。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煤灰,洗了无数遍也褪不干净,成了刻在手上的印记。
“李师傅在矿上待几年了?”王霖搅着碗里的糊糊,轻声问。
“三年。”小李的声音细若蚊蚋,“以前在井下凿岩,后来孙矿长说我会开三轮车,就调上来当通勤司机,不用下井了。”
“井下……想必是极苦的。”
小李猛地抬头看了王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脑袋,睫毛上沾着的细尘簌簌落下:“苦是真苦,可挣钱比地上多。井下一个月能拿一百二,比在地面打杂多三十块。”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碗沿,声音里裹了层涩:“就是险。去年塌方,埋了两个,一个是我同乡,才十九岁,家里就他一个劳力。”
王霖握着瓷碗的手紧了紧,竟不知该接什么话。他想起自己一个月八十七块五的工资,想起矿上荒诞的价值尺度——生命、尊严、风险,都被换算成冰冷数字,在账本上勾来划去。
吃完饭,王霖往财务室走。所谓财务室,不过是红砖房里隔出的一小间,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草拌泥的底色,墙角还结着暗绿色的霉斑。
老周已经在里头了,正拿着鸡毛掸子慢悠悠拂去账本上的灰尘,动作轻得像在对待圣物。他今天换了件灰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脖子上的旧疤。
“早。”王霖打招呼。
老周点点头,没吭声,继续拂灰。阳光斜射进来,照得煤尘漫天飞舞,也照亮了他鬓角的花白。王霖刚翻开考勤本,外面就传来皮鞋踩地的“噔噔”声——孙宝来了。
孙宝晃悠着推门进来,穿件花格子衬衫,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晃眼。他一进门就把脚跷在办公桌上,皮鞋底的黄泥蹭得桌面满是污渍。
“小王,把上个月的工资表赶出来。”他叼着烟,烟圈喷在王霖脸上,“井下的按出勤算,地上的……就按我给你的人数来。”
王霖翻开考勤记录,井下工人栏里,三个名字被红笔划了横线——是上个月工伤住院的。他抬头看向孙宝:“孙矿长,这几人是工伤,工资怎么算?”
“算个屁!”孙宝吐掉烟蒂,用皮鞋碾灭,“人都不能干活了,矿上凭什么养着?又不是慈善堂。”
“劳动合同里写了,工伤期间带薪……”
“合同?”孙宝嗤笑,满脸讥诮,“在这铁矿,我孙宝的话就是合同!”他凑过来拍王霖的肩,力道沉得压人,“别太较真,不然对你没好处。”
王霖盯着考勤本上的红杠,其中刘铁柱的名字旁备注着“左腿粉碎性骨折”。他想问医药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也是白问。
正僵持着,几个农民扛着锄头闯了进来,领头的李村村长脸涨得通红:“孙宝!青苗补偿款拖了半个月,到底给不给?”
孙宝脸色一沉,刚要发作,村长已带着人堵上来:“碾了十二亩地,六百块,今天必须给!不然就堵矿洞口!”
孙宝骂了句“刁民”,转身就往办公室跑。农民们立刻追出去,院子里瞬间乱作一团。有人踹车门,有人砸玻璃,最后竟合力把吉普车推下了土沟。
“孙宝!不赔钱,这就是下场!”村长站在沟边喊。
孙宝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等农民们走后,他对着车跳脚咒骂,转头冲王霖喊:“这车维修费赶紧报销,多少钱都报!”
王霖没应声。他清楚,这笔修车费不该走公账,孙宝不过是想让矿上为自己的蛮横买单。
下午,王霖去库房清点设备。半塌的工棚里堆着生锈的矿车、断裂的钢钎,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小李正蹲在地上,用细铁丝缠水泵的裂缝,手上满是油污。
“这泵还能修?”王霖走过去问。
小李抹了把汗,苦笑:“勉强凑合用。新泵要八百多,孙矿长舍不得买。”他压低声音,“矿上账上不缺钱,都被他造完了,吃喝嫖赌的发票全拿来报销。”
王霖心里一沉。这几天整理单据,他果然看到不少蹊跷发票:餐饮费、化妆品费、住宿费,没一张和矿上业务沾边。尤其是修车费单据,竟写着三万二,还附了孙宝的签字。
孙宝催报销时,王霖直接把单据推了回去:“不合规,我不能签。修车费是你的私纠纷,这些发票也和业务无关。”
孙宝瞬间翻脸,把单据往桌上一拍:“我是矿长,我说能报就能报!你一个破会计也敢拦我?”
“我是会计,就有责任守住账本。”王霖弯腰捡单据,语气坚定,“不合规的,一律不报。”
孙宝气得揪住王霖的衣领,把他往墙上推。王霖猛地推开他,孙宝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挥着拳头扑过来,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矿工们闻声围过来,却没人敢拉架。孙宝身子早被掏空,没一会儿就喘得不行。王霖被踹中肚子,踉跄着拾起一块砖头,眼底翻涌着积压的怒火。
孙宝嘶吼着扑来,王霖侧身躲开,砖头重重砸在他肩膀上。“咔嚓”一声闷响,孙宝惨叫着瘫倒在地,脸色惨白。
院子里瞬间安静。王霖握着砖头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散了大半。小李探出头,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这一架,让王霖在矿上一战成名。矿工们私下议论,说新来的会计是硬骨头,那些被欺压的矿工,看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光亮。
麻烦也接踵而至。孙宝肩膀骨裂,养了半个多月才回来。他不敢明着报复,竟拿着单据找了远房亲戚孙科长,硬生生报了三万二的维修费。
这事传到王霖耳朵里时,他正在核对账本。老周坐在旁边叹气:“你彻底得罪了他,往后必遭报复。”
王霖用笔在账本上重重划了一道。他早料到孙宝会耍手段,却没料到孙科长竟徇私枉法。这矿上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孙宝回来后愈发变本加厉。每天下午就往镇里跑,把矿上的事丢给副手。“夜来香”饭馆成了他的据点,还在镇里租了房养情妇,花销全靠假发票报销。
这些事早已人尽皆知。矿工们骂他吸血鬼,村民们恨他横行霸道,却都敢怒不敢言。
一次,小李送王霖去镇里买账本,路过孙宝的租房,正好看见他搂着个穿红裙的女人出来。女人手上的金手镯,亮得晃眼。
“那是他情妇,以前是夜来香的小姐。”小李压低声音,满是鄙夷,“矿上人的工资被克扣,他倒有钱挥霍。”
王霖看着两人钻进车里,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刘铁柱躺在医院拿不到工资,矿工们吃着稀糊糊,孙宝却在灯红酒绿里挥霍血汗钱。
晚上,王霖在财务室加班做工资表。老式台灯的昏黄光线,照得账本上的数字忽明忽暗。
他翻到刘铁柱的名字,犹豫片刻,郑重写下“104.00”——这是对方上个月的全额工资。又翻到自己的名字,把“87.50”划掉,改成了“0”。账要做平,这是他能做的微薄反抗。
窗外传来矿工宿舍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是吸了太多煤尘的肺在呻吟。王霖走到窗边,月光洒在矿区,废弃矿洞像个黑洞,吞噬着光线与希望。
他想起小时候后山的山洞,火把熄灭时的恐惧是具体的。可现在,贪婪、腐败、麻木,比黑暗更可怕。他不甘心就此沉沦。
山风呼啸,电线呜呜作响。远处的矿灯如豆,明明灭灭,像不肯熄灭的微光。王霖握紧拳头,和孙宝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回到房间,他打开木箱,拿出那方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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