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下卷·海天一色 第二章山河故人
雪停了,东海却迎来连绵的阴雨。
潘美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不像王霖在商南经历的那种鹅毛大雪,这里的雨是粘稠的、无休止的,像这座城市里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王霖从商南发来的照片:少华山雪景,茫茫白色中透出几点枯树的墨黑。附言:“老潘,你说得对,山还在。”
潘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少华山——那座他十八岁前从未离开过的山,此刻覆盖着王霖故乡的雪。两个失意的中年男人,一个在山中疗伤,一个在城中坚守,却通过这座山产生了奇妙的连接。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深夜,自己冲动地打电话说要过去。现在冷静下来,才意识到那不仅仅是冲动的友谊——在内心深处,他想逃离这座潮湿的城市,回到那片能让人呼吸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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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饥饿的底色(1968)
潘美关于世界最早的记忆,是母亲刘秀兰指尖的温度。
1968年春荒,三岁的他蜷在炕角,听着肚子里空洞的呜咽。母亲从灶台转过身,手里端着半碗榆树皮糊糊,蹲下来用食指蘸了一点,轻轻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美子,尝尝。”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苦,涩,带着树皮的粗粝。但母亲的眼睛亮着——那种在绝境中仍然努力点燃希望的光。
“等月亮到中天,”母亲把他搂进怀里,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咱就吃。”
为什么要等月亮到中天?很多年后潘美才懂:在饥饿面前,时间需要被分割成可以忍受的段落。而“等待”本身,是穷人对尊严最后的守护。
窗外的哭声打断了回忆。是隔壁李叔,他三岁的女儿没了,饿死的。下葬那天下着小雨,李叔抱着草席走出院子,突然跪在泥地里,头深深埋下去,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那种寂静的悲痛,比嚎啕大哭更刺骨。
2015年冬,潘美审理一起粮食贪腐案。被告人曾是县粮库主任,贪污了三万斤储备粮。辩护律师说:“数额不大,且已退赃,应从轻处罚。”
潘美合上卷宗,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三万斤粮是什么概念吗?”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法庭里显得异常清晰,“1968年,渭北大旱,我们村饿死十七个人。最小的那个……三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如果当时有三万斤粮,那个孩子现在应该和我一样大,五十多岁,可能有孙子了。”
法庭死寂。被告人抬起头,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判决:有期徒刑七年。退缴的赃款,潘美建议设立专项基金,用于贫困地区儿童营养改善。
闭庭后,书记员小声问:“潘庭长,您今天情绪有点……”
潘美摇摇头:“有些记忆不是记忆,是长在骨头里的刺。时间越久,扎得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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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泥土的契约(1979)
1979年惊蛰,生产队的钟响了。
十一岁的潘美挤在人群里,看着父亲潘老栓的手伸进草帽——那只手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抓阄用的纸团,决定着一家人的命运。
纸团展开:“塬上坡地三亩二分,水浇地一亩八分。”
父亲看了三遍,然后猛地抱起潘美,原地转了三圈。这个沉默如石的男人,哭了。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滑落,滴在儿子肩上,滚烫。
那天夜里,潘美被院子里的声音惊醒。
月光如洗,父亲跪在院子中央,面前摊着那张土地证。他佝偻着背,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纸面,像在抚摸初生婴儿的脸庞。
“爹?”
潘老栓没回头。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轻,却字字如钉:“美子,记住今天。从今往后,咱流的汗能浇自己的地,咱种的粮能进自己的囤,咱的孩子……不会再饿死了。”
远处,少华山在月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千百年来,它就这样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苦难中挣扎,在希望中前行。
2018年,潘美审理一起土地承包纠纷。原告是七十岁的老农,因儿子擅自将承包地转租给企业,将亲生儿子告上法庭。
老人颤抖着拿出1979年的土地证——纸张发黄,红印模糊,但保存完好。
“法官,”老人老泪纵横,“这地……是我爹用命换的。1958年吃食堂,我爹饿死在山路上,怀里还揣着这张证的复印件。他说:‘儿啊,地是根,人在,地在……’”
潘美看着那张和自己家一模一样的土地证,良久,缓缓道:
“法庭支持原告诉求。理由简单——有些东西,不能只用钱衡量。比如土地,比如传承,比如一个父亲留给儿子的念想。”
闭庭后,儿子追上他:“潘法官,我真的只是为了家里好……”
“你父亲要的‘好’,”潘美停下脚步,“和你理解的‘好’,可能不是一回事。”
他想起父亲跪在月光下的背影。那一跪,跪的不是命运,是感恩;那一张纸,不是契约,是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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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独木桥上的光(1988)
1988年高考前夜,潘美在煤油灯下算最后一道几何题。
灯是他自制的——墨水瓶灌煤油,棉线搓灯芯。火光摇曳,在土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像某种不安的灵魂。
母亲坐在对面纳鞋底。“嗤——啦——嗤——啦”,针线穿过千层布的声音,单调而坚韧。她不识字,但会看儿子的脸——眉头紧锁时题难了,嘴角微扬时解出来了。
“美子,歇会儿。”
“再看一页。”
母亲不再说话。她起身去了灶房,回来时手里捧着两个鸡蛋——家里最后两个。蛋壳温润,她在怀里焐了一路。
“吃了,有劲。”
很多年后,潘美审理一起助学贷款纠纷。大学生毕业后拖欠贷款,在法庭上说:“反正国家有钱,又不差我这点。”
潘美合上卷宗,看着他年轻的脸:
“你母亲……给你煮过鸡蛋吗?”
大学生一愣。
“1988年高考前夜,我母亲煮了两个鸡蛋,用围裙兜着,走了三里夜路送到学校。”潘美缓缓说,“鸡蛋是温的——她在怀里焐了一路。那年,我们村人均年收入不到两百块,一个鸡蛋,是一家人一顿的菜钱。”
法庭寂静。旁听席上有家长开始抹眼泪。
“我不是要你感恩,”潘美继续说,“我是要你知道——你走过的独木桥,是很多人用肩膀扛起来的。这些肩膀,不该被一句‘反正国家有钱’轻轻抹去。”
判决:大学生必须偿还贷款。但潘美在判决书后附了一封亲笔信,讲了这个关于鸡蛋的故事。
三个月后,法院收到一笔汇款——不仅是欠款,还有额外五千元。附言:“潘法官,我在老家小学设立了助学金。谢谢您让我明白,责任不是负担,是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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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93:潮水中的礁石
1993年的东海,空气中飘着海腥味和金钱的味道。
街边音像店大声放着《春天的故事》,橱窗里的“大哥大”标价两万八——相当于潘美三年的工资。
法院走廊里,议论声不断:“老周辞职了,去深圳当律师,月薪五千!”“听说还配了大哥大!”
那晚,大学兄弟赵明华来找潘美。两人坐在巷子深处的小馆子,一碟花生米,两瓶西凤酒。
“老潘,深圳那边给我开十二万年薪,一套公寓。”赵明华眼睛发红,“你怎么想?”
潘美转着酒杯。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我父亲常说,”他缓缓开口,“少华山不高,但千百年来就站在那儿。发大水时它挡水,闹旱灾时它蓄水。山有山的命,人有人的路。”
“说人话!”
“我不走。”潘美放下酒杯,“这儿有我没做完的事。”
赵明华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我就知道……你呀,骨子里还是那个渭北农民——认准一块地,就刨到底。”
那天晚上,潘美手头有七个劳动争议案。最棘手的是女工李秀英——在电子厂干了五年,手指被冲床轧断两根,厂方说她是“临时工”,只赔三千。
开庭前,厂方律师特意到办公室:“潘法官,现在招商引资是大事。您这么判,外商吓跑了,谁负责?”
潘美抬起头:“法律的事,法庭上说。”
庭审中,李秀英左手缠着纱布,说话声音很小却清晰:“我十九岁进厂,今年二十四。这五年,我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每月休息两天。现在手残了,厂里说我是临时工……法官,临时工能干五年吗?”
她慢慢解开纱布——两根手指缺失,伤口愈合处是狰狞的肉红色。
潘美想起父亲在金矿背矿石时磨烂的肩膀。他问厂方律师:“你们厂,这样的‘临时工’有多少?”
“商业秘密。”
“那我换个问题:李秀英的伤,是不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因工作原因造成的?”
“……是。”
“那为什么不能认定工伤?”
律师哑口无言。
判决书下达:确认劳动关系,构成工伤,赔偿八万二。李秀英拿到判决书时,跪在了法庭上。
潘美快步走下审判台扶她:“别跪。这不是我的恩赐,是法律该给你的。”
事后,这起案件上了《东海日报》二版。有人写信赞扬,也有人匿名举报他“破坏投资环境”。
院长找他谈话:“小潘,案子判得对。但以后……注意方法。”
“院长,”潘美平静地说,“如果依法办案都要注意方法,那法律还是法律吗?”
院长沉默良久,拍了拍他肩膀:“坚持住。法治这条路,得有人先走。”
那晚,潘美在日记里写:
“1993年3月15日,雨。今日判李秀英案。庭后,女工跪谢,我不受。因知此非我之功,乃法之功。唯愿:天下劳动者,皆得法之护佑。”
半个月后,李秀英从老家寄来一包红薯干。信里说:“潘法官,我用赔的钱开了个小卖部。这些红薯干是我妈晒的,甜。您尝尝。”
红薯干黑乎乎的,卖相不好,但嚼起来很甜——那种从土地深处长出来的、扎实的甜。
潘美分给全办公室的人:“都尝尝,这是法治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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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禧年的薪火(1999)
1999年12月31日,千禧年前夜。
东海中院灯火通明,潘美却站在窗前发呆。白天那个案子的画面挥之不去——
三百多名农民工,被拖欠工资两年,总额四百多万。包工头跑了,总包公司踢皮球。农民工住在漏风的工棚里,孩子冻得小脸通红。
庭后,潘美去了工地。在郊区废弃厂房里,农民工用塑料布搭起简易棚屋。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坐在砖头上啃冷馒头,见他进来,怯生生叫“叔叔”。
“你爸呢?”
“要钱去了。”女孩的母亲手上全是冻疮,“跑了两个月,没人管。”
潘美蹲下来,摸摸女孩的头。女孩躲了一下,又慢慢靠过来——她太冷了。
回到法院,他连夜写财产保全裁定。凌晨三点,裁定书写完:冻结总包公司账户,金额不是四百万,是工程总造价的三千万。
院长打来电话:“小潘,这么搞……会不会太猛了?”
“院长,”潘美声音沙哑,“再拖下去,会出人命的。”
第二天,总包公司董事长亲自来了。五十多岁,西装革履,但眼睛里有血丝。
“潘法官,我们愿意垫付。”
“不是垫付,是支付。”
董事长苦笑:“但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这么逼我们?”
潘美指向窗外正在建的三十八层大楼:“您可以在顶层看风景,但不能忘了,是谁在底层流汗。”
沉默。长久的沉默。
董事长缓缓开口:“我父亲……也是农民工。1978年在深圳摔断腿,包工头跑了。那年我十四岁,跪在医院走廊求医生……医生说,送晚了,腿保不住了。”
他顿了顿:“后来我发誓,等我有了钱,绝不拖欠工人一分钱工资。可是……企业做大了,有些事,就由不得自己了。”
四百三十八万工资款,在元旦前一天全部到账。潘美带着法警去工地发钱。
那个啃冷馒头的小女孩,父亲给她买了件红棉袄。她穿着新衣服跑到潘美面前,深深鞠躬:“谢谢法官叔叔。”
潘美蹲下,帮她系好扣子:“回家好好过年。以后……要读书。”
许多年后,2021年春天,潘美收到一封信。写信的女孩叫李晓雨,西北政法学院大二学生。
信里说:
“潘法官,您可能不记得我了。2000年元旦,您给我买过一件红棉袄。那天您说‘要读书’,我记了二十一年。现在我成了您的校友,我想像您一样,做一个让人温暖的法律人。”
潘美回信,只写了一句话:
“读书不是为了离开土地,是为了更好地回到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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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父亲带来的土(2005)
2005年春天,潘老栓第一次来东海。
老爷子坐二十八小时绿皮火车,拎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被褥,一个装土产——红薯干、大枣、柿饼,还有一小袋少华山的土。
“带土干啥?”
“怕你水土不服。”父亲认真地说,“想家了,闻闻土味。”
潘美在东海安家十二年,第一次把父亲接来。父亲每个房间都看了又看,最后在阳台坐下——那里能看见海。
“海……真大。”父亲眯着眼,“但没根。水是流动的,没根。不像山,一站就是几千年。”
那晚,父子俩喝到凌晨。六十二度的老白干,三杯下肚,话就多了。
“美子,你知道我为啥给你取名‘美’?”
“《诗经》里……”
“不是。”父亲摇头,“你妈生你那晚,我梦见少华山开满了花。白的,粉的,一片一片的。醒来就想:这娃,得叫‘美’。不是要你多好看,是要你心里有美——看见苦难里有花,看见石头里藏玉。”
潘美鼻子一酸。
父亲继续说:“你在法院……难吧?”
“……有时候。”
“难就对了。”老爷子抿口酒,“容易的路,走不远。你看少华山,为啥叫‘少华’?不是因为它年轻,是因为它知道——真正的华美,不在外表,在骨头里。”
父亲在阳台的花盆里撒下从老家带来的菜籽。半个月后,竟真的长出了嫩苗。
“这是什么?”
“苋菜。”父亲得意,“老家的土,到哪儿都能活。”
临走那天,父亲把那袋少华山的土倒进花盆,郑重地说:“这土,你留着。想家了,看看它。记住——人离得开土地,心离不开。”
火车开动时,父亲从车窗探出头大喊:“美子!那杆秤……端平!”
声音被车轮碾碎。
潘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父亲塞给他的一包东西——打开,是晒干的苋菜,和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五十块钱。
1988年版的,正是当年送他上大学时给的那张。
原来有些东西,父亲留了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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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废墟上的信(2008)
2008年5月15日,都江堰安置点。
潘美的“办公室”是顶蓝色帐篷,桌上用粉笔写着:“法律咨询”。第一天,来了十七个人。
一个老太太攥着烧焦的存折:“法官,这……还能取钱吗?”
一个中年人拿着全家福——照片上五口人,现在只剩他一个:“房产证没了……房子也没了……”
一个十六岁女孩,父母双亡,叔叔要霸占赔偿款:“法官叔叔,我能告他吗?”
第五天,来了个特别的人——五十多岁,一身尘土。
“我不是来求助的。”男人从怀里掏出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五万块钱,“我是来……捐钱的。”
“我儿子,”男人的声音发颤,“在北川中学……没了。这钱是他打工攒的,说要娶媳妇用。现在……用不上了。”他把钱推过来,“给更需要的人。但不能留我的名字。”
“您贵姓?”
“姓张。”
“张师傅,这钱……”
“我儿子叫张磊。”男人打断他,眼眶通红但没掉泪,“是个好孩子。他要是知道这钱能帮人,会高兴的。”
男人走了。潘美追出去,看着他走进暮色中的帐篷区,背影单薄,但步伐坚定。
那晚,帐篷外细雨霏霏。潘美在日记里写:
“2008年5月19日,雨。今日遇张师傅,捐子之积蓄五万。问其姓名,不言。唯言:‘我儿子是个好孩子。’夜深,雨打帐篷,声声如泣。忽悟:法治之重,不在高楼广厦,在废墟之上,仍有人信法、守法、用法。此信,如星火,可燎原。”
离开灾区前,潘美去了北川中学遗址。废墟已清理,空地上摆满鲜花和照片。他在一个男孩的照片前停下——十六七岁,笑得很灿烂,照片下面写着:“张磊,1992-2008。爱打篮球,想当工程师。”
潘美放下一束白菊,轻声说:“张磊,你爸……是个好父亲。”
风过废墟,扬起细微的尘土。远处,重建的机器开始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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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女儿的路(2012)
2012年夏天,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个下午。
潘美正在开审委会,手机震动。妻子杨静发来短信:“阳阳,632分。”
他放下手机,继续讨论案子,但嘴角的笑意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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