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上卷·第十章风陵渡
大学最后一年的光景,像丹江水流到平缓处,水面铺得开阔了,反叫人心里空落落地慌。分配的消息迟迟不来,每个人都在雾里趟着,王霖在这雾里,遇到了两个姑娘。一个是叶子,轻盈的,像风里打着旋儿的柳絮;一个是莉莉,却是能让人把脚踩实的土地。
叶子是那种走到哪儿都带着光的姑娘。小巧的个子,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跑起来真像只灵动的兔子。王霖心里偷偷这么叫过她,但大家都叫她叶子,许是因为她那股子轻盈劲儿,仿佛一阵风来就能跟着飘走。她是校园里小有名气的诗人,常在文学社的油印刊物上发表些带着淡淡愁绪的句子。王霖那时挂着“编辑部编辑”的虚名,审稿、校对,一来二去便熟了。知道她是邻县人,家也在丹江边,这地理上的亲近先在心里漾开一小圈涟漪。
真正的靠近,是在那趟寒假回家的长途汽车上。车厢里挤满了归心似箭的学生,混杂着行李、汗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王霖挪动着,一眼看见靠窗坐着的叶子。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挤过人群,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叶子侧过脸,见是他,眼睛弯起来,亮晶晶的,像山涧里被阳光照着的水。车子开动后,她的话便多了起来,像开了闸的溪水,清凌凌地流淌。讲路上见闻,讲刚读的小说,讲对某句诗的感悟,银铃似的笑声时不时迸出来,引得前后座的人都侧目。王霖大多时候只是听,拘谨地坐着,双手不知该放哪儿,心头却像被温热的泉水漫过。
许多年后,王霖仍会想起那个清晨的画面:车子翻过一道山梁,东方的晨光毫无遮拦地泼进车窗,斜斜地掠过叶子伸向前座靠背的手臂。那手臂纤细,在清冽的晨光里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上面一层极细的绒毛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这画面沉进了记忆的河床,成为关于青春、关于一种可望而不可即之美的永恒证据——那种美属于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人写诗,谈理想,未来有无限种轻盈的可能。
叶子身体似乎单薄,每学期总要大病一场,说是淋巴发炎,躺在女生宿舍里出不来。每到这时,班里的男生们便三三两两约着去探望。王霖总是最迟钝的那个,要被人从书本里拽出来提醒,才最后一个,红着脸,脚步迟疑地踏进那间飘着淡淡药味和雪花膏香气的房间。
叶子躺在蚊帐里,脸色苍白,看见他,眼睛会亮一下,随即又蒙上一层病弱的疲惫。他知道她母亲是县城中学的教师,温和雅致。而自己的父母,是面朝黄土、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尽的黑泥的农民。这认知像一层虽薄却坚韧的膜,隔在中间。他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好感——全班男生都打趣,说叶子看他的眼神“不一样”。每次起哄,都让他面红耳赤,心里却清醒地知道:叶子是诗,是山巅的云,终将飘向更高、更远、他踮脚也望不到的枝头。后来听说,叶子果真从政了,在家乡做到了县委常委。这消息是很久以后,莉莉在一次晚饭时随口提起的。王霖怔了一瞬,眼前闪过那片晨光里的金色绒毛——那个写诗的女孩,终究走进了另一种现实。他低头吃饭,心里某个角落轻轻一响,像是对某个从未真正开始的自己,说了声再见。
而莉莉,是水,是土,是他踉跄前行时,终于伸手够到的一根结实枝杈。
她的出现,平淡得像秋日里一片无声落下的叶。一天课后,这个圆脸、说话声音总是不急不缓的同班姑娘找到他,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问:“王霖,听说,你认识人能买到便宜的自行车?能不能……帮我也买一辆?”她说,七八成新就成。
王霖点点头说:五十元。他接过那五张带着她体温的伍拾元钞票时,手心竟有些出汗,感到一种被郑重托付的沉实。
周末,他跑了趟西郊的另一所大学,找到那位据说“很有路子”的老乡,果真推回一辆擦得锃亮、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飞鸽”牌自行车。交到莉莉手上时,她接过车把,按了按铃铛,抬起头对他笑,眼睛眯成好看的月牙,连声道谢。那笑容没有叶子的炫目,却像冬日里晒了一上午的棉被,暖烘烘的,能直接焐到人心窝里去。
就这么一件顶平常的小事,像一粒无意间落入沃土的种子,在王霖心里悄没声地发了芽。
他开始留意这个以往没太注意的姑娘:朴实,话不多,但句句实在;对谁都温和,但对他说话时,语调里似乎多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他暗自懊恼,怎么早没发现这块璞玉?更叫他心安的是,莉莉家虽是城里户口,但父母原先也是地道的农民,后来才在城乡结合部落了脚,种菜、卖瓜,侍弄土地。
莉莉有一次笑着说:“我家顶多是富农成分,你家是贫农,仔细论起来,咱俩还是一个阶级的!”这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王霖心底那把关于出身、关于阶层差异的沉重锈锁。他开始了笨拙却热烈的追求,两个年轻人很快便走在了一起。
那些日子,是王霖青春岁月里最饱满、最沉甸甸的金色。他牵着莉莉的手,用脚步丈量过西安城墙投下的长长阴影,也漫无目的地走过大学周边广袤的、冬天落尽叶子显得疏朗的麦田。他们谈理想,谈分配,又小心翼翼地避开具体的地名和单位,只是盲目地、用力地相信着“在一起”这个朴素信念本身的力量。幸福变得如此触手可及,具体到可以暂时遮蔽对庞大未知的所有惶恐。
最后一个寒假来临前,王霖下定决心,要带莉莉回一趟商南山里的家。那趟旅程,成了对这份年轻感情一次笨拙而真实的淬炼。
漫长的山路似乎没有尽头,老旧的长途汽车在“之”字形的山道上喘息、盘旋,每一次急转弯都让人心提到嗓子眼。下了汽车,还要搭一程吱呀作响的牛车。莉莉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脸色有些发白。她一次次望着前方似乎永远连绵的群山,小声问:“王霖,还有多远?”王霖总是指着前方山嘴:“快了,拐过这个弯就能看见村子了。”可牛车慢悠悠地拐过一个弯,眼前是更深的山谷和另一道需要翻越的山梁。
再拐一个,依然是望不到头的苍翠。看着莉莉眼里渐渐积聚的、强忍着没掉下来的泪花,王霖心里第一次为她感到一种尖锐的、混杂着心疼与无措的痛楚——是他把她带进这大山的皱褶,这份愧疚像种子般落进心底。他暗自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愿意跟他走进深山的姑娘好,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抵消此刻心里的疼。一股汹涌的、想要保护她一生的冲动在胸腔里撞击。
尽管他当时还太年轻,并不知道这个“好一辈子”的誓言,需要穿越未来多少现实的险滩和命运的激流。
父母见到莉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笑意从眼底一直漾到嘴角,那是掩不住的欣慰与满足。家里的饭菜简陋,但母亲倾其所有,把攒下的山珍、鸡蛋都端上了桌;土炕坚硬,却铺上了晒得蓬松、带着阳光气息的最新被褥。
父亲话不多,只是不停地让菜,眼神里的认可厚重如山。那种沉默而盛大的接纳,莉莉感受到了,她悄悄对王霖说:“你爸妈人真好。”
年后,按照约定,王霖独自坐车去了莉莉渭南的家。
那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地。火车驶出秦岭,窗外骤然开阔,平原一望无际,冬日的土地裸露着,坦荡得让人心慌。莉莉家在城乡结合部,几间青砖瓦房围成个整洁的院子。听到动静,莉莉的父母迎了出来。
父亲是个黑瘦的汉子,个子不高,背却挺得笔直,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色。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双手粗糙有力,见到王霖,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地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但那威严的审视下,王霖却捕捉到一丝迅速隐去的、近乎温和的光。
母亲则完全不同,皮肤白皙,圆脸盘,未语先笑,眼角细细的纹路都透着和气。她拉着王霖的手就往屋里让,手是软的,温暖的。“快进来,路上冷吧?莉莉常念叨你。”声音软糯,带着此地特有的口音。后来王霖才知道,莉莉的母亲原是附近镇上大户人家的姑娘,当年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嫁给了根正苗红却家境贫寒的莉莉父亲。
走进堂屋,王霖才发现这个家庭的规模。莉莉是老大,下面还有四个妹妹。老二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正在里屋看书,听说已经考上了西北大学,是家里的骄傲;老三在县里当小学老师,说话爽利;老四是个结实姑娘,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在地里干活的,她后来要招上门女婿继承家业;老五最小,打扮得最时新,五个女儿,五朵花,把这个家填得满满当当,热闹非凡。
王霖的到来,像是往这潭热闹的池水里投了颗石子。姐妹们围着他,好奇地打量,问东问西。
莉莉母亲笑呵呵地指挥着这个,招呼着那个,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父亲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屋子的女儿和这个新来的、有些局促的年轻人,嘴角的线条是松弛的。
午饭摆了两桌才坐下。席间,莉莉父亲话依旧不多,只是默默将肉菜往王霖碗里夹。母亲则不住地给王霖布菜,问些家常,语气里满是关切:“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都好吧?”“上学辛苦不?”每一个问题都平常,却让王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大家庭的温暖包裹。老四讲着地里的趣事,老三说着学校的见闻,老五偶尔插几句城里的新鲜事儿,老二则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莉莉坐在王霖身边,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容里有种“看,这就是我家”的坦然与小小的骄傲。
饭后,莉莉父亲吧嗒着旱烟,对王霖说:“走,去地里看看。”
那是王霖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瓜地。虽已是冬季,田里只剩下干枯的藤蔓和准备来年耕作的土地,但站在地头,依然能想象夏季的壮观。地垄笔直,一眼望不到边。“这原先都是盐碱地,”莉莉父亲用烟杆指点着,“一点点用土压,用肥养,十几年才养成这样。”他的语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自豪。“夏天你来,满眼都是瓜,黑皮,起沙,甜得粘手。老辈子说是贡过皇帝的品种。”他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色黝黑,“地不哄人,你下多少力气,它就给你多少收成。”
王霖看着眼前这个黑瘦的农民,忽然对他肃然起敬。这不仅仅是一片土地,这是一个男人用脊梁和汗水,从荒芜中一寸寸夺来的疆土,是他安身立命、养活一大家子的全部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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