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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小说:

《半生债》

作者:

茂林花开

分类:

现代言情

《半生债》下卷第35章·心里有光路在脚下

济南的项目,没谈成。

那天下午,王霖坐着公司派的车,去了项目现场。车开出济南市区,往东走了一个多小时,远远就看见那片废弃的钢厂。巨大的厂房像一堆被遗忘的积木,歪歪扭扭地戳在荒草里。烟囱还在,可已经不冒烟了,就那么孤零零地立着,像一个垂暮的老人,对着天空发呆。

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脚下是碎砖和锈铁,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很大,吹得那些废弃的管道呜呜作响,像是这座钢厂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为谁送葬。

下午三点,见到了项目方的老板。

姓陈,四川人,五十出头,矮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他说话嗓门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见人就握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对方的手捏进自己心里。

“王总,久仰久仰!”他握着王霖的手,晃了好几下,“老陈说你是财务高手,咱们这个项目,全靠你了。”

王霖说:“陈总客气了,尽力而为。”

几个人进了项目部临时搭建的板房。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冷风是两个世界。炉子上烧着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往上冒。四川老板坐在主位上,给每人倒了杯茶,然后开始说他的想法。

他想要王霖帮忙做税务筹划。说穿了,就是“合法避税”,能少交就少交,能不交就不交。

王霖听着,没说话。茶杯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烫嘴,他慢慢咽下去,放下杯子,然后开口。

他把现在的税法讲了一遍。增值税怎么交,企业所得税怎么交,个税怎么交,哪些是必须的,哪些是可以筹划的,哪些是踩红线的。他讲得很慢,很细,一条一条掰开了说。屋里的炉火噼啪响着,窗外有乌鸦叫了两声,飞远了。

最后他说:“陈总,合理纳税,是企业应尽的义务。避税操作,风险太大。一旦被查,补税罚款,得不偿失。咱们做财务的,不能拿客户的未来开玩笑。”

四川老板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屋里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响,咕嘟咕嘟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翻腾。

过了好一会儿,四川老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说:“王总,你是老陈介绍来的,我信得过你。可你说的这些,不是我想要的。”

王霖说:“我知道。可我必须把话说清楚。”

四川老板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王总,”他说,“你这个人,实在。可实在,在生意场上,有时候是吃亏的。”

王霖站起来,说:“陈总,吃亏我也认。话说到这儿,我该走了。”

他伸出手,握了握。四川老板的手,还是那么紧,可这回,没晃。

走出板房,外面的风更大了。他裹紧外套,往车那边走。走了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钢厂,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个巨大的沉默者,默默地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项目黄了。

他不后悔。

那些话,他必须说。说了,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说,这辈子都过不去。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他开着车,穿过那些陌生的村庄,看着那些亮起的灯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路在脚下,走就是了。至于能走到哪儿,不重要。

重要的是,心里那盏灯,还亮着。

回到东海,他歇了三天。

三天里,他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家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叫几声,又飞走了。阳光透过枝条,在地上画出横七竖八的影子,像一幅抽象的画。

张莉问他:“那项目黄了?”

他说:“黄了。”

张莉说:“那接下来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先歇歇。”

张莉看着他,没再问。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日子里最平常的背景。

第四天早上,他忽然说:“我想回去看看。”

张莉说:“回哪儿?”

他说:“回老家。看看我爸。”

张莉点点头,说:“去吧。是该回去看看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发了。

从东海到商南,一千二百公里,开了十几个小时。车过了徐州,过了郑州,过了洛阳,进了陕西界,山就多起来了。那些山,一座连着一座,连绵起伏,像大地的皱纹。越往西走,天越蓝,空气越清。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些。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车停在老屋门口,下了车,站在那儿,看着那三间土坯房。院墙还是塌了一半,用树枝挡着,没修。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那灯光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看了几十年。灯光里,是父亲的身影。

他推开门,叫了一声:“爸。”

父亲坐在堂屋里,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父亲看得入神。听见声音,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门口,盯了半天,才认出来。

“回来了?”

“回来了。”

父亲站起来,走过来。他的背更驼了,走路更慢了,可走到跟前,还是伸出手,拍了拍王霖的肩。

“瘦了。”他说。

王霖笑了,说:“没瘦,还是那样。”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堂屋里,说了很久的话。

父亲说村里的变化。说谁家的孩子结婚了,娶的媳妇是外地的。说谁家的老人走了,走得很安详。说村口那棵老槐树,今年没怎么发芽,怕是老了。

王霖听着,不时点点头。

他说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说那些厂,那些债,那些扛过来的事。说齐选东、高夏、边秀儿,说李凯君、宋泰生、李见俊。说那些一起爬过的山,一起看过的雪,一起喝过的酒。

父亲听着,不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那些人和事,他都不认识,可他听着,就像听一个很远的故事。

说到最后,父亲忽然问:“你那些债,还完了?”

王霖说:“快了。”

父亲说:“那就好。”

他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王霖就带着父亲出门了。

父亲八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可腿脚不如从前。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扶着拐杖,慢慢喘气。王霖也不急,就那么陪着,走几步,歇一歇,再走几步。

第一站,金丝峡。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峡谷还是那个峡谷,水还是那个水,树还是那些树。可父亲老了,他也老了。

进了峡谷,没走多远,父亲就走不动了。他们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歇着。

阳光从峡谷顶上照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溪水上,泛着金光。溪水哗哗地流,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水底的石头,被冲刷得圆溜溜的,青的、白的、黄的,各种颜色,像宝石一样。

父亲坐在石头上,眯着眼睛,晒着太阳。他脸上的皱纹,在阳光里显得更深了,像干裂的土地。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那些树,那些水,那些山。

王霖拿出手机,给他拍了张照片。

父亲没察觉,就那么坐着,看着。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也不理。

后来那张照片,王霖一直留着。每次看到,就想起那个下午,那峡谷里的阳光,那哗哗的溪水,和父亲安静的背影。

歇够了,他们继续往里走。

父亲走得很慢,像一棵老树在移动。王霖跟在后面,也不催,就那么跟着。偶尔有年轻人从旁边超过,回头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了。

走到一处平台,父亲停下来,指着远处说:“你看。”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一山比一山高,隐在淡淡的雾气里。山尖上还有残雪,白白的,像戴了一顶帽子。云雾缭绕在半山腰,像系了一条白腰带。

父亲说:“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来过这儿。”

王霖说:“什么时候?”

父亲说:“那会儿你还没出生。我来砍柴,走到这儿,看见那些山,觉得真好看。后来就再也没来过。”

王霖说:“现在又来了。”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香气。王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带着他上山。那时候他小,走不动,父亲就背着他。他趴在父亲背上,看那些树,那些花,那些飞过的鸟。父亲背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从不喊累。

现在,父亲走不动了,他扶着。

日子,就这么转了一圈。

可转了这一圈,他心里反倒亮了。

接下来那些天,他带着父亲,走了很多地方。

闯王寨在山顶上,父亲爬不动,就坐在山下等他。他自己上去,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古迹,又下来。下来的时候,父亲还坐在那块石头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走过去,在父亲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不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香气。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悠长。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

父亲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像老树皮。可握在手里,是暖的。

父亲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让他握着。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心安处,即归途。而归途不在远方,就在脚下,就在此刻,就在这双握在一起的手里。

他们去了很多村子。

商南周边的特色乡村,一个一个逛过去。有些村子在山里,路不好走,他就开慢点,让父亲慢慢看。有些村子在河边,风景好,他就停下车,扶着父亲走一走。

有一个村子,叫后湾。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藏在山坳里。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抱不过来。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棋子落下的声音,啪啪的,很清脆。

父亲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王霖问:“想下棋?”

父亲摇摇头,说:“不会。就是看看。”

他就陪着父亲,站在那儿看。那些老人下得很慢,一步棋要想半天。父亲看得认真,眼睛都不眨。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后来一个老人抬头看见他们,笑了笑,说:“要不要来一盘?”

父亲摆摆手,说:“不会,不会。”

那个老人说:“不会可以学嘛。”

父亲还是摇头,可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回去的路上,父亲忽然说:“那棵树,和我小时候家门口那棵一样。”

王霖说:“咱们家门口也有一棵。”

父亲说:“不一样。咱们那棵,没这么大。”

王霖没再说话。

他知道,父亲在想的,不是这棵树。是那个回不去的从前。可回不去,也没什么。因为心里有光,从前就一直在。

二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那些日子,他每天陪着父亲,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慢慢地说话。说的都是些平常事,吃的什么,睡得好不好,谁家的孩子又生了。可那些平常事,说在嘴里,暖在心里。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老屋门口,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在天上铺了一块巨大的绸缎。远山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村子里飘起炊烟,细细的,斜斜的,被风吹散。

父亲忽然说:“你那些年,在外面,苦不苦?”

王霖愣了一下。

父亲从来没问过这个。

他想了想,说:“苦。可也过来了。”

父亲说:“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别出去了。就在家待着。”

王霖看着他,看着那张被夕阳照得发亮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好。”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王霖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屋里白晃晃的。他想起这些年走的路,遇的人,经的事。那些苦,那些累,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从脑子里过。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怨恨,没有不平。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就像这月光,淡淡的,却照得那么远。

他心里有光,脚下就有路。

二十天后,他该走了。

那天早上,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间老屋,看了很久。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土墙上,照在塌了一半的院墙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父亲站在门口,没送他,就那么看着。

他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

父亲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还是那么粗糙,可拍在肩上,轻轻的,像怕拍疼了他。

“走吧。”父亲说。

他说:“爸,你好好保重。”

父亲点点头。

他转身上车,发动,慢慢开出村子。

后视镜里,父亲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那个点,一直在那儿。永远在。

那就是他心里那盏灯,一直亮着。

回到东海,没几天,老孙来了电话。

老孙是他多年的朋友,做生意的,人脉广。电话里说:“王总,有个机会,济民可信医药集团,销售售后服务部,缺个人。你要不要去试试?”

王霖说:“医药?我没干过啊。”

老孙说:“没干过怕什么?你那个脑子,学什么都快。再说了,也不是让你卖药,是售后,处理客户问题,跟人打交道。你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

王霖想了想,说:“行,试试。”

面试很顺利。人事经理看了他的简历,问了些问题,当场就录用了。

工资不高,四千五。可他不挑。

四千五,够还债,够吃饭,够了。

他进了济民可信,开始了又一段人生。

医药行业,和他以前干过的所有行业都不一样。

那些年,他干过厂,干过财务,干过志愿者,干过代驾。接触的人,都是普通人,干的活,都是体力活。可医药行业,接触的是病人,是家属,是那些被疾病折磨的人。

他开始了解医疗服务,了解大健康产业,了解养老市场的趋势。

那些数据,那些案例,那些活生生的故事,让他对“生命”这两个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有一个老人,七十多了,一个人来看病。儿女都在外地,回不来。王霖帮他挂号、缴费、拿药,跑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老人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谢谢你。”他说:“不客气。”老人说:“你有空,也回去看看你爸妈。”他说:“好。”

那个老人走远了,他还站在原地。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个站在村口的背影。

有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查出癌症。那天他在售后部值班,年轻人打电话来,问药怎么吃。他教了一遍,年轻人又忘了,再教一遍,又忘了。他有点不耐烦,可忍着没发火。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化疗后的反应,记性会变差。

他想起李凯君。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王总,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那时候他回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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