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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镜泪

小说:

瀛洲玉雨

作者:

章鱼船长

分类:

穿越架空

一袭高领长袖拖尾白纱,软缎是舶来的厚质,泛着一层死白的冷光。

沈婉贞推门进来时,季云舟已经穿上祝家送来的那件婚纱了。

高领严严实实地裹到下颚,滚一圈细巧的白蕾丝,领口缀着三两粒小珍珠,把她下半张脸衬得愈发小巧,是惹人疼爱的模样。

可她绷着脸,嘴角眉梢比双臂上裹着的羊腿袖还要紧张。蕾丝层层叠叠,束腰拼命收紧,勒出一截细弱的腰肢,裙摆长长拖在地板上,垂坠的厚纱压着步子,拖尾散开来,像一滩凉掉的月光。

季云舟站在穿衣镜前,怔怔地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但不稍片刻,她便垂下眼,长睫随之覆下来,遮去眼底那点再也忍耐不住的心烦意乱与自我厌弃。

沈婉贞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眉峰高高挑起,嘴唇抿出一角稳稳当当的笑意,是那种把一切都算准了、落了袋的称心如意。

“好看,真好看。”

季太太眼角那点细纹浅浅漾开,她伸手接过青黛手里捧着的头纱,轻轻替女儿戴上,又顺手理了理对方脑后那堆叠合在一起的薄纱,整理好后她退开两步,眯着眼睛打量,

“这洋装就是显身段,比什么旗袍霞帔精神多了,曼莉眼光真是不错。”

她叹了口气,又轻声抱怨了两句,

“哎,好歹也是个开洋服店的老板呢,怎么还没人家时髦。”

季云舟没动,由着母亲看。镜子里的人也站着没动,长纱覆在脑后,直垂到腰际,薄薄一层蒙住眉眼,更显出几分冷凄凄的漠然来。

“自个儿资质差些也就罢了,偏生出的女儿也是个天生就冷脸的闷葫芦,对小姑娘们喜欢的裙袄钗环都不上心。”

沈婉贞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上了嗔怪。她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蓁蓁,姆妈知道你不爱笑,平日里就这样。可这大喜的日子,再这样实在不妥,会被人说不讨喜的。”

“我明白了,姆妈,以后会注意的。”

季云舟低下头,也不辩驳,也不抬眼,只平平静静应着。头顶的薄纱柔柔垂下来,朦胧了她所有的神情。

“姆妈。”

她忽然问,

“父亲那边……”

沈婉贞摆摆手:

“祝家送来的,你父亲总不能不给亲家面子。再说了,他还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你脱下来不成?那个老古董,总得让他有这一两个机会学学变通嘛。”

她话音刚落,敲响声响起。翠花阿妈在外头说:

“太太,老爷请您过去,说是有事商量,大概是关于小姐婚宴的事儿。”

沈婉贞应了一声,又看了看女儿,满意地点点头:

“你好好歇着,晚上别再吃东西了,仔细伤了胃。”

她说完便转身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青黛走到留声机边,轻声问道:

“小姐,要听听什么吗?”

“不了。”

季云舟神情木然地立在镜子前,

“你也出去罢,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淡得没半分起伏。

“小姐……”

“青黛,请你出去。”

一层薄薄的委屈裹在喉间,尾音吐出来时忍不住抖了抖,微微发哑。

青黛没再多言,低着头默默离开了。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季云舟一人。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身上那件白纱上,那白纱就盈起一层冷冷的青光。

这裙子很好看。

可是……

穿上它的人应该是她吗?

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总会有个人穿上它。只是很不幸,那个人现在是自己。

季云舟抬起手,摸了摸掩在轻纱下的脸。裙身素白,领口收得规矩,衬得她没什么血色的面容愈发苍白。

这不是一身婚纱。

她忽然觉得,这是一只釉面莹润的甜白釉玉壶春瓶,配那霁蓝釉天球瓶最合适了。

一白一蓝,一瘦一胖。

最合适了。

最合适了……

所以才会有一双双手伸过来,把她塞进去。

一双双手,细长的,臃肿的,粗糙的,白嫩的,骨节分明的,枯瘦如柴的……

一双双手,不知是谁的手,也许是父亲的,也许是母亲的,也许是祝家的,也许是那些看不见的、压得人喘不过来的规矩的。

这身衣服太紧了,她躲不开,跑不掉,只能站在那儿,任人摆布。

她等着被穿上这身衣服,等着被推进那场即将举行的婚宴,等着被塞进那个叫“祝太太”的甜白釉玉壶春瓶里。

一切都是那样严丝合缝。

一切都是那样覆水难收。

就像婚纱礼服一旦穿上就无法再脱下,“祝太太”这个身份一旦套牢,便再无法离开。

季云舟把眼睫垂得更低,长睫底下泛开一点湿意,却强撑着不肯落。

这身衣服实在太紧、太紧,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连弯腰都不能,脊背被迫挺得笔直。

悲伤顺着身体张开的缝隙往外漏。心口闷得发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原以为像从前一样,忍一忍就过去了,她原以为装装样子,便算完事。可那点不甘就是不肯安分,在胸腔里不停地冲撞着,一下,又一下,钝钝地疼。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正忧郁着,不知哪里飘来一声轻唱,袅袅软软,细悠悠往她心口缠——

是《游园》里那句。

她听过无数遍的,可这回不一样。那声音拖得绵长,又轻又柔,像江南烟雨里怎么也散不了的薄雾,绕着梁,绕着灯,绕着她心尖上没处放的些许不安,轻轻一勾,缠缠绵绵,旖旎的,幽怨的,飘远了。

那声音像是甜的,又似是苦的,如同一颗包着糖衣的药,咽下去才知道里头有多涩。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唱至此处,戛然而止。

一声冷不丁的笑扎进季云舟耳朵里。

“这是身什么衣裳?”

那声音问,脆生生,冰凌凌,干净又清脆,却透着一股子促狭,一股子不解,

“丧气死了——”

季云舟倏地回过神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竟愣住。

是红绡。

那道身影,那个调子,那弯永远带着一点笑、一点懒、一点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

是红绡。

她猛地转过头,屋子里没有人。再扭头回望镜面,镜子里也没有红绡的影子。

只有她自己。

只有她自己穿着那身紧到喘不上气来的白纱裙,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脸色白惨惨,眼神空洞洞。

为什么只剩她一个人了?

为什么只有她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为什么她只能被塞进甜白釉玉壶春瓶里送给别人?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呢?

嫂嫂呢?大哥呢?红绡呢?

那些文刊里说的自由自主呢?

那些说要出走的愿望呢?

怎么都不见了?

怎么都不见了!

不——

她得跑起来!

她必须要离开这里——

可是——

可是……

这身衣服太紧了。

太紧、太紧。

她迈不开步子。

她跑不了了。

她永远也离开不了。

季云舟知道其实自己不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红绡就在她身边,或许在镜子里,或许在影子后,默默注视着她。可眼眶还是一红,泪意随之上涌,堵在鼻尖发酸。

没有声息,只有泪,一滴,一滴,又一滴。那温热,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的纹理往下爬,凉了半截,滚到下巴,才又冷冷地砸下去,落在那件白纱裙上。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是为了这身不合身的裙子?是为了那场不日将至的婚宴?还是为了那个要被叫作“祝太太”的将来?

她好像又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为了那些理不清的、压在心底的、从来都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她害怕,害怕她一辈子就这么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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