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紫宸殿。
殿外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已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神策军和北衙禁军清剿残敌、收拢俘虏、清理战场的各种声响,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和偶尔传来的厉声喝问。血腥气混杂着燃烧后的焦糊味,顺着未关严的门窗缝隙飘入殿内,提醒着所有人刚才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夜。**
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依旧凝重。李治靠在御榻上,面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愈发灰败,眼窝深陷,嘴唇不住地轻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病痛还是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的手紧紧抓着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刚才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喊杀声,尤其是最后那震天的“杀”声和随后的静寂,让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直到宦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禀报“叛军已败”、“李转运使率神策军赶到”、“程将军正在肃清残敌”,他才仿佛虚脱般,长长地、带着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武媚娘已经卸去了那身轻甲,换上了一袭深青色的常服,静静地坐在御榻旁的绣墩上。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透露出她内心绝非表面看来那般波澜不惊。她手中捧着一盏参茶,却一口未动,只是任由那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她深邃的眼眸。**
太子李弘和几位年幼的皇子公主,在乳母和宫人的安抚下,已在偏殿暂时歇下,但显然无人能真正安眠。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们,虽然不再如之前般瑟瑟发抖,但脸上的惊恐未褪,垂手低头,大气也不敢出。
“陛下,喝口参茶,定定神吧。”武媚娘将茶盏轻轻递到李治手中,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叛乱已平,逆贼伏诛,没事了。**”
李治接过茶盏,手却抖得厉害,盏中的茶水漾出,打湿了锦被。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声音沙哑而虚弱:“没……没事了?媚娘,真的……真的没事了吗?是元景……还是道宗?他们……他们都……”他说不下去了,眼中是深切的痛苦、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那毕竟是他的亲叔父和堂兄啊!他们竟然真的敢带兵杀进宫来,要取他性命,夺他江山?
“陛下。”武媚娘的声音陡然转冷,打断了李治的恍惚,“事已至此,您还念着那些乱臣贼子的名讳吗?他们纠集亡命,夜犯宫禁,刀兵直指紫宸,口中高呼‘清君侧,诛武氏’,可他们的刀锋,真的只是对着臣妾一人吗?陛下,今夜若非程将军拼死抵挡,若非李瑾来得及时,此刻坐在这里的,可还是陛下您?太子和几位皇子公主,又将是何等下场?您忘了前隋杨帝、忘了隐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之事了吗?”
武媚娘的话,字字如刀,狠狠刺入李治心中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玄武门之变的血腥,兄弟阋墙的惨烈,作为李家子孙,他如何能忘?那把曾经染过祖父兄弟鲜血的刀,如今差点就要落在他和他的子女头上了!**
李治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茫然被一种深切的寒意和后怕取代。他紧紧闭上眼,再睁开时,那里面的痛苦犹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被触及逆鳞后的森然与决绝。
“他们……现在如何?”李治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虚弱,多了几分冰冷的硬度。
“江夏王李道宗,眼见事败,已于永安门前自刎身亡。韩王李元嘉、蒋王李元恽、霍王李元轨……”武媚娘顿了顿,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或被擒,或被诛。主犯荆王李元景,方才程务挺将军遣人来报,已在其王府中拿下,束手就擒。其余附逆作乱之徒,正在清剿。”
听到“自刎”、“被诛”、“被擒”这些字眼,李治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问道:“还有谁?**”
这三个字问得没头没尾,但武媚娘却听懂了。她知道,皇帝这是在问还有哪些朝臣、哪些势力参与了此事。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宗室叛乱,背后必然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支持。
“陛下圣明。”武媚娘微微颔首,“据初步审问俘虏及搜查叛军尸身所得,涉案者除荆王等宗室外,尚有驸马都尉薛万彻之弟薛万备、故丞相萧瑀之子萧锴等一干勋贵子弟。另有原吴王恪府旧人、部分对盐铁专卖不满的地方豪强暗中资助的迹象。玄武门宿将独孤谋……”她眼中寒光一闪,“已被证实为内应,开门揖盗,现已被程务挺控制。其余是否还有人涉及,需要进一步详查。**”
“好,好,好……都是朕的好亲戚,好臣子啊!”李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愤怒和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绝望,“他们……他们就这么恨朕?恨到要联合起来,将朕置于死地?恨到要让这大唐再次流淌皇族的鲜血?”
他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武媚娘连忙上前,轻轻为他拍背顺气,语气却依旧冷静:“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他们恨的,或许并非陛下,而是恨臣妾这个‘牝鸡司晨’的女人,恨李瑾这个动了他们利益根基的‘酷吏能臣’,更恨陛下您……未能如他们所愿,做一个任由他们摆布的天子。盐铁之利收归国有,断了他们的财路;寒门士子渐有进身之阶,分了他们的权势;陛下信任臣妾与李瑾,更是让他们感到了莫大的威胁和不甘。利字当头,什么君臣大义,什么血脉亲情,都可以抛在一边了。”
武媚娘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了这场叛乱背后赤裸裸的利益纠葛与权力争夺,也将李治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和软弱彻底斩断。**
李治的咳嗽渐渐平息,他靠在软垫上,胸膛起伏,眼神却变得空洞而冰冷。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媚娘……你说得对。是朕……是朕太念旧情,太优柔寡断了。以为只要施以仁政,宽厚待人,就能换来四海升平,宗室安睦。可他们……他们却将朕的仁厚,视作了软弱可欺。”他转过头,看着武媚娘,眼中带着一种近乎陌生的审视,“你早就看出来了,是不是?所以……所以你才一直劝朕,要收盐铁,要练新军,要用李瑾这样的‘酷吏’……你是在防着这一天,对吗?**”
武媚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承认或否认,只是平静地说:“臣妾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唐江山稳固,为了陛下的社稷安危。树欲静而风不止,若不自强,则人必欺之。**今日之事,便是明证。”
李治定定地看了她良久,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因为久病而有些浑浊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帝王的冰冷与决断。**所有的犹豫、痛苦、亲情牵绊,在这一刻,都被残酷的现实和帝王的求生本能彻底压垮、碾碎。
“拟旨。”他吐出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上官婉儿早已备好纸笔,闻言立刻在御案前跪坐下来,凝神静听。
李治靠在榻上,望着殿顶精美的藻井,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的力气,又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来的石头,冰冷而坚硬:
“诏曰:朕奉天承运,嗣守宗庙,夙夜兢兢,惟恐不逮。岂料荆王元景、江夏王道宗、韩王元嘉、蒋王元恽、霍王元轨等,身为宗枝,受国厚恩,不思报效,反怀枭獍之心,纠合凶徒,阴结奸党,于元正佳节,夜犯宫闱,图谋不轨,罪同叛逆。其行骇人听闻,其心天地不容!**”
“幸赖天地宗庙之灵,皇后武氏临危不乱,镇抚宫掖;北衙禁军大将军程务挺忠勇奋击,力保宫禁;转运使、神策军使李瑾闻变即动,迅率劲旅,戡乱平逆,功在社稷。今元凶虽戮,余孽未清。**”
说到这里,李治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蓄力量,也似乎在下定最后的决心。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李治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武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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