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明宫,紫宸殿。
朝会的气氛,因一份奏疏而变得有些微妙。这份由司徒、相王李瑾领衔,狄仁杰、李昭德等数位重臣联署的奏疏,内容并非关乎边患、河工或赋税,而是提出了一个在多数朝臣看来颇为“务虚”、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倡议——奏请朝廷正式下诏,明确鼓励、支持并系统规划与万国之间“非以朝贡为限,而基于学问之道”的广泛交流,并提出了一个核心理念:“学问之道,无分畛域;知识之利,天下共之。”
奏疏中详细阐述了设立“四方学馆”接纳留学生、建立“四方译馆”翻译外邦典籍以来的成果与面临的挑战,进而提出,应将这种文化交流上升为国家战略,系统构建一个面向已知世界的知识汇聚、整理、研究、传播体系。奏疏建议:扩大译馆规模,设立专项“译学基金”奖励优秀译著;在“四方学馆”基础上,设立更高层级的“天下学馆”,延聘中外博学之士为博士,不仅教授外邦学子,也允许、鼓励大唐学子入学,选修外邦语言、历算、医药、地理等“实学”;定期举办中外学者参与的“论学大会”,辩论切磋;建立系统的外来典籍收藏、编目、研究制度;甚至提议,在保护核心技艺的前提下,有限度、有选择地向“慕风向化、有约之国”输出部分非涉密的通用知识,如图书、农书、基础算学、通用医药方剂、改良农具图样等,以彰显“王道荡荡,泽被苍生”之胸怀。
奏疏最后,以李瑾的口吻,写下了那段在后世被反复引述、也引发了无数争论的话:
“臣闻,江河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今我大唐,国势日隆,文教昌明,四夷宾服,万国来朝,此诚千古未有之盛世。然,盛世之基,在于民生;民生之本,在于百工;百工之进,在于格物;格物之源,在于学问。学问之道,如活水长流,贵在交融,忌在壅塞。”
“上古圣人,观天察地,制器尚象,未尝固守一隅。丝路迢迢,既有胡商之宝货,岂无他邦之智珠?佛经东来,滋养中土千年,此知识无界之明证也。今有异域之算学,可补我‘周髀’、‘九章’之微瑕;有他邦之医药,或可疗我未明之沉疴;有远方之工巧,或可启我百匠之新思。此皆天赐之学,岂因言语隔阂、山河遥远而弃之如敝履?”
“或言:‘夷狄之有学,何足道哉?中华文物,自足用矣。’此言差矣。夷夏之辨,在文德,非在血胤,更非在知识。昔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强兵富国;孝文帝迁都汉化,国祚延绵。皆善学者也。今我天朝,怀柔远人,非徒以兵甲之利,更应以文明之盛、学问之公。使彼知我之强,非特强在甲兵,尤强在能聚天下智慧以为我用,能化万邦精华以壮我身。”
“故臣斗胆进言:当倡‘天下学’之风。学问乃天下之公器,知识乃人类之共财。大唐既为天下之中,当有海纳百川之气度,熔铸万国之胸襟。开馆纳学,译介万卷,非为**,实为自强;非为炫耀,实为求真。愿我朝堂,不以华夷之见锢聪明,不以古今之论限耳目。广开言路,博采众长,使长安、洛阳,不仅为万国商旅汇聚之都,更为天下学问朝宗之海。如此,则我大唐文明,方能如源头活水,奔流不息,历久弥新,永为天下仰望之灯塔。”
这篇奏疏,文采斐然,立意高远,但其中“知识无国界”(虽未直说此四字,但其意昭然)、“学问天下之公器”等观点,无疑是对传统“华夷之辨”、“重道轻器”、“重义轻利”观念的强烈冲击。尤其是主张主动、系统地学习外邦“技艺”,甚至有限输出知识,在不少恪守“祖宗成法”、“圣贤之道”的保守派官员看来,简直是“用夷变夏”、“本末倒置”的狂悖之言。
果然,李瑾话音落下,将奏疏交由内侍呈递御前后,殿中便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旋即,便有官员出列反对。
“陛下!司徒之言,看似堂皇,实则谬矣!”一位出身山东士族、以经学著称的老臣,颤巍巍出列,语气激动,“圣人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又云:‘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今司徒竟倡言学问无分畛域,知识天下共之,岂非将圣人之道,与蛮夷之术等同视之?长此以往,必使纲常沦丧,礼崩乐坏!我中华文物典章,自足垂范万世,何必求诸四夷?况且,技艺乃小道,偶有奇巧,何足挂齿?若因贪图奇技淫巧,而动摇根本,实乃舍本逐末,臣万万不敢苟同!”
另一位掌管礼仪的官员也附和道:“陛下,四夷来朝,学习圣人之道,此乃王道教化,天经地义。然主动以其粗鄙之术教之,甚至与之论学,岂非自降身份?况技艺之事,关乎国本,岂可轻示于人?若彼等学我之长,反制于我,如之奈何?司徒所请,实有开门揖盗、泄密资敌之嫌!”
“臣附议!”又有官员出列,“且设立‘天下学馆’,延聘外邦之人为博士,与我大唐士子同堂授业,成何体统?国子监、太学,乃国家储才重地,士子清贵,岂能与夷狄之徒混杂?此非但淆乱学统,更恐滋生事端,有辱斯文!至于译书之费、建馆之资,如今各处用度浩繁,水利、边防、赈济,在在需钱,岂可浪费于此类不急之务?”
反对之声,大多集中在“华夷之防”、“道器之辨”、“泄密之虞”、“耗费国帑”以及“淆乱学统”几点上,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尤其是清流、保守派官员的普遍忧虑。
李瑾神色不变,静静听着。待反对之声稍歇,他方才出列,向御座上的武则天行礼,然后转身面向众臣,声音清朗而坚定:
“诸公之忧,瑾非不知。然,诸公只见其弊,未见其利,更未察当今之世,已非昔年可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华夷之辨,首在文明高下,而非血统地域。我华夏文明,能绵延数千年而不绝,正在于其有包容并蓄、与时俱进的胸怀。战国时,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国势大张;汉武时,张骞凿空西域,引来苜蓿、葡萄,增益民生,此皆善用‘夷’长以强‘夏’之例。佛学自天竺而来,初时亦被视为‘夷教’,然经数百年融合,已成我华夏文明之重要组成部分,滋养文学、艺术、哲学,其功岂可抹杀?今之天竺算学、大食医药、波斯工巧,安知非他日之佛学,可补我文明之阙?”
“道与器,本非对立。圣人制器尚象,以利万民。无器,道何以载?无百工之巧,无格物之实,何来社稷之安,民生之富?去岁关中大地震,若无‘格物’之法指导抢险防疫,以工代赈,焉能迅速恢复?此‘器’之用,关乎万千生灵,岂是‘小道’?学问之‘道’,亦当包容这利国利民之‘器’。固守陈说,鄙薄实学,实非圣贤本意。”
“至于泄密之虞,”李瑾语气转肃,“奏疏中已言明,核心技艺,关乎国本军机,自当严加保守,此乃国之常情,亦为诸国通行之则。然,通用之学,如基础算数、农桑要略、普通工巧、寻常医方,传播于世,有利无害。彼等学去,可改善其民生,促进其生产,其地物产丰盈,商路方能更畅,于我贸易亦有大益。且我输出者,多为整理、系统化之知识,彼纵使得之,欲追我步伐,亦需时日人才。而我,却可借此交流之机,系统获知彼方所长,取长补短,始终领先一步。此乃以我之有绪,对彼之无序;以我之系统,对彼之零散,何惧之有?闭门自守,固然无泄密之虞,却也断绝了获知外界新知的可能,犹如盲人行路,岂能久安?”
“耗费国帑,更是短视。”李瑾继续道,“译书、建馆、延师,所费看似不赀。然学问流通,知识汇聚,其利长远。一良种可活万人,一良方可救千命,一良法可省亿兆工。今日译一书,明日或可启发一巧匠,改良一器械,增益百倍之利。且学问流通,可扬我国威,增我声望,使四方才俊心向长安,此等‘软实力’,岂是金银所能衡量?况且,译馆所出之书,择其精要刊印,亦可售于市,反哺开销。‘天下学馆’若能培养出通晓番情、善于交涉之才,于邦交、商贸大有裨益,其价值又何可估量?”
“淆乱学统,更是过虑。”李瑾看向那位担忧“有辱斯文”的官员,“学问之道,贵在求真,贵在明理。国子监、太学,自当以经史子集、圣贤之道为本,培育治国之才。然,除此之外,天下学问何其广博?设‘天下学馆’,并非取代国学,而是补充、拓展。士子于国学明经义、修德行,于‘天下学馆’增见识、广见闻,知天下大势,晓异域风情,通实用之技,如此,出则可为能臣干吏,处则可为博雅君子,岂不美哉?且学馆之中,我为主,彼为客,规矩由我定,学问由我择,何来淆乱之说?正可借此机会,以我华夏文明之正道,影响、引导外邦学子,使其知礼仪,慕王化,此乃润物无声之教化,胜于百万雄师。”
李瑾一番话,条分缕析,既回应了质疑,又进一步阐明了“天下学”的深层考量——不仅仅是知识交流,更是文明影响力的拓展,是人才战略的布局,是国家“软实力”的构建。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许多官员陷入沉思。李瑾所言,虽与某些传统观念相悖,但结合近年的所见所闻——格物之利、博览之盛、留学生之潮、译场之忙——似乎又确有道理。这个时代的大唐,本身便有一种自信、开放的气度,只是这种气度需要有人用新的理论去阐释和引导。
“陛下,”宰相狄仁杰出列,声音沉稳,“老臣以为,司徒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见。当今之世,我大唐如日中天,四方来朝。然,欲保此盛世于长久,非仅恃兵甲之利,更需文明之盛、人心之向。主动倡‘天下学’,广纳博收,既显我天朝上国之自信胸襟,又可集思广益,取长补短,使我文明永葆活力。至于所虑诸弊,司徒已有周全应对之策。只需立法度,明规矩,严把关,自可趋利避害。此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臣附议。”
李昭德等一批较为开明、或与李瑾交好的官员也纷纷出言支持。他们认为,在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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