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十九年,冬。洛阳皇城,政事堂。炉火驱散了殿外的寒气,檀香袅袅。一场关乎帝国思想统御的重要会议正在进行。天后武则天端坐主位,**李治因身体不适未曾出席,相王李瑾、侍中裴炎、中书令(或同中书门下三品)等诸位重臣分坐两侧。议题正是天后在三教论衡大会后提出的、交由政事堂详议的“三教协调”具体章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思辨与务实的混合气息。前几日的论衡大会,以天后的“天语定音”告终,皇权至高无上的裁判地位已无可动摇。然而,如何将“三教并用,共辅王化”的宏大原则,转化为切实可行、可操作、可持续的制度与政策,避免其流于空谈或引发新的冲突,是摆在执政者面前的现实难题。
李瑾是此次会议的核心提议者。在论衡大会的喧嚣之后,他已与北门学士及礼部、鸿胪寺相关官员反复磋商,形成了一个初步构想。此刻,他面对诸位宰辅和天后,从容陈词。
“天后,诸公。”李瑾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前日论衡,天后明诏,三教虽殊,其旨归一。归一者,归于忠君爱国,归于导人向善,归于有益治道。此乃不可移易之宗旨。然则,如何使此宗旨落地生根,避免三教各行其是,甚或明争暗斗,徒耗国力民力,反生乱源?臣以为,当循‘和而不同,导而为一,用之于实’之策。”
“‘和而不同’,是承认儒、释、道三家学说、仪轨、传承之差异,不强求一致,不强行混同。然此‘不同’,需在‘和’的框架之下。此‘和’,便是共遵国法,共辅王化,共向教化之大框架。”
“‘导而为一’,非指教义合一,而是引导其社会功能趋向一致。儒家之长在于定纲常、明礼法、育人才;释家之长在于慰心灵、劝善行、安底层;道家(教)之长在于养心性、倡俭朴、补儒学之刚。朝廷之责,在于辨明其长,规范其用,使其各展所长,又相辅相成,共同服务于朝廷教化百姓、安定社会、增强国力的总目标。”
“‘用之于实’,则是要将此引导落到实处。臣与诸同僚议,拟从规制、人事、教化、监察四端着手。”
他顿了顿,展开一份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目。
“其一,规制。请旨于礼部祠部司下,增设‘三教协调分署’,专司统筹三教事务,审核天下寺观额数、僧道度牒,制定僧道行为规范,并督导其‘利国利民’之实务。此前‘限僧策’及对道观的清查整顿,可纳入此署常规管辖。同时,废除前朝所设、权责不清的诸多崇玄署、功德使等杂职,事权归一。”
“其二,人事。天下僧官、道官(如寺观三纲、道门威仪等)之选拔、考核、迁转,除考量其宗教修为外,须增加对其‘通晓经义、品行端正、导人向善、拥护王化’的考绩,尤其要考察其所主持寺观,在劝课农桑(寺观附属田庄)、赈济灾荒、施医舍药、修桥铺路、教化乡里等方面有无实功。无实功或劣迹者,不得升迁,严重者可褫夺僧道籍。此举,意在引导僧道首领,不仅要做宗教领袖,更要做朝廷在地方教化的助力。”
“其三,教化,此乃关键。”李瑾加重了语气,“臣建议,可于各州县治所,择合适寺观或官学旁,由朝廷出资或督建‘三教同风堂’。此堂非为新建宏大庙宇,而是一处宣讲、教化之所。堂中可供奉:正中悬孔圣像(或设‘天地君亲师’位),左设释迦牟尼像(或代表‘慈悲智慧’),右设老子像(或代表‘清静无为’)。堂内定期(如朔望日、重要节庆)由地方官员主持,延请本地有名望、品行佳、通晓经义的儒生、僧侣、道士,轮流或同堂讲学。**”
“讲学内容,儒者可讲《孝经》、《论语》及朝廷律令、劝农劝学;僧侣可讲《仁王经》(尤重天后御注部分)、《十善业道经》等劝善止恶、忠君报恩之内容;道士可讲《道德经》(尤重司马**注解之治国修身部分)、《感应篇》等倡孝悌、重积德之说。三者皆需贯穿‘忠孝节义、安分守己、完粮纳税、和睦乡里’之核心。寻常百姓,无论信佛信道或只尊儒礼,皆可来听。此堂亦可作为地方调解轻微民间**、宣讲朝廷政令、表彰孝子烈妇之场所。”
“其四,监察。除常规御史台、地方刺史监察外,可建立‘僧道互察、士民举报’之制。允许并鼓励不同寺观、不同教派之间,依据朝廷颁布之行为规范,相互监督检举不法。同时,允许士人、百姓向州县‘三教协调分署’派驻官或直接向御史台举报僧道不法、寺观侵民之事。查实者赏,诬告者反坐。以此形成上下内外之监督网。”
李瑾说完,将卷轴呈上。殿内一时寂静。几位宰相面露思索。这个方案,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既延续了此前“限僧策”的整肃思路,又将其扩展到对整个宗教领域的体系化管理,更提出了“三教同风堂”这样极具创见的、主动引导三教社会功能融合的实体举措。它没有强行统一三教教义,而是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上,用国家权力引导、规范其社会行为,并将其整合进官方的教化体系,使宗教力量成为皇权延伸至基层的触手和补充。
侍中裴炎抚须沉吟道:“相王殿下此议,思虑周详。‘三教协调分署’统合事权,确有必要。‘僧道互察、士民举报’,亦能收监督之效。只是这‘三教同风堂’……”他微微皱眉,“将孔圣、佛祖、老君同置一堂,是否于礼不合?恐惹儒林清议,亦会招致释道中顽固者非议。”
另一位宰相,较为保守的刘仁轨(若此时仍在相位)也附和道:“裴相所言甚是。三教源流各异,强行同堂供奉讲学,恐有不伦不类之嫌,反易生事端。不若令其各行其是,朝廷只需严加管束即可。”
李瑾早有预料,从容答道:“裴公、刘公所虑极是。然则,朝廷引导三教融合,非为泯灭其别,乃为和其光,同其尘,导其用。‘三教同风堂’并非要混淆三教神灵,而是树立一个象征——象征在我大唐王化之下,三教菁英皆可为朝廷教化百姓效力。孔圣代表伦常秩序,佛祖代表慈悲教化,老君代表清静修身,三者共同指向的,是‘做一个安分守己、忠君爱国的大唐子民’这一目标。此堂重在‘用’,而非‘祀’;重在‘讲’,而非‘拜’。初始或有非议,然朝廷若能选好讲学之人,定好讲学之规,持之以恒,潜移默化,假以时日,百姓但知入此堂可得教化、可明事理、可解**,久之则习惯成自然。且此举,亦是对那些只知建寺塑像、不事生产、不闻教化的庸碌僧道的一种无形鞭策——若不能在此堂中阐发有益世道人心之论,又有何面目承受信众供养、朝廷优容?”
武则天一直在静静聆听,此时缓缓开口:“**王之议,深合朕心。三教并用,非徒托空言,需有实措以导之。‘三教同风堂’之设,颇有新意。可先于洛阳、长安两京择一二坊试行,亦可在数处‘限僧策’推行得力、民风淳朴之州县试办。由朝廷明确其功能,选派得力官员、遴选合适僧道主持。讲学内容,需由礼部‘三教协调分署’预先审定大纲。若能收导民向善、和睦乡里、宣讲政令之效,再逐步推广。若有非议……”她凤目微眯,“便让那些非议者,也来这同风堂听听,看看朝廷是如何引三教正流,共辅王化的。至于规制、人事、监察诸条,着即由政事堂会同礼部、吏部、鸿胪寺、御史台详拟细则,尽快颁行。”
天后的表态,一锤定音。裴炎、刘仁轨等人不再多言。他们明白,这不仅是李瑾的想法,更是天后的意志。以试点方式推行,也是老成持重之举。
二、试点推行,暗流与明效
诏令既下,政事堂雷厉风行。礼部祠部司下迅速增设了“三教协调分署”,以一位精明干练的侍郎分管,从北门学士和熟悉宗教事务的官员中抽调人手。一系列关于寺观管理、僧道考核、行为规范的细则陆续出台,其核心精神便是“爱国”、“利民”、“守法”、“有贡献”。
“三教同风堂”的试点,选在了洛阳的修文坊(靠近国子监,文气较盛)、长安的光德坊(居民成分复杂),以及河南府的汜水县、河北道的赵州两地。这四个地方,前两者是帝国腹心,后两者是“限僧策”推行较早、地方官颇有能名的州县。
在修文坊,利用一处旧官廨改造的“同风堂”内,陈设简朴而庄重。正面墙壁上,悬挂着大幅的孔子画像(因朝廷明令,暂不设塑像,以防“淫祀”之讥),左右两侧,则是绘有释迦牟尼说法图和老子骑牛出关图的绢画。每月朔、望及重要节庆,由洛阳县尉或坊正主持,邀请国子监博士、邻近寺庙中擅长讲经且拥护朝廷政策的高僧、以及从玄都观请来的道人(通常宣讲司马承祯一系的学说),依次或同堂宣讲。
起初,围观者众多,好奇者有之,非议者有之,虔诚的信徒觉得不伦不类,儒生觉得有辱斯文。然而,几次之后,情况开始变化。宣讲的内容经过审定,深入浅出,贴近百姓生活。儒生讲“孝养父母,和睦邻里”,和尚讲“**,忠君即是报国”,道士讲“知足常乐,莫生事端”。讲的都是百姓能听懂、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道理。有时还会结合朝廷新近的劝农、水利、律法政令进行解释。堂内还设有“申明亭”,由坊正、乡老在此调解民间小**,依据的也是“礼、法、情、理”,有时僧道也会从宗教角度劝和。
渐渐地,一些寻常百姓,尤其是妇女老人,开始习惯在固定日子来此听听“道理”,遇到邻里小**也愿意来此说道说道。虽然他们未必分得清哪句话是孔子说的,哪句是佛祖说的,但他们记住了“要孝顺”、“别做恶”、“安分守己”、“朝廷法令要遵守”。对于地方政府而言,这“同风堂”成了一个很好的教化窗口和基层治理的辅助点。
在汜水县,县令是个能吏,他将“同风堂”与县学、社仓(义仓)结合起来。让县学的塾师、当地德行好的致仕官员(儒)、一座配合“限僧策”较好、主动捐出部分余粮设立“义粥铺”的寺院住持(释)、以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