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云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满面忧伤。
“师父,师妹一定会醒的,她那样好的人,怎会轻易离开?我们定还有法子救她,对不对?”长云说着,声音里带着不甘的哽咽。时至今日,他仍无法接受师兄阿鲁去世,师妹星溶就这样沉睡不醒。
苍河默默点头,掌心轻抚星溶脸颊。就在这时,她紧闭的眼角忽然渗出一滴眼泪。
泪珠顺着面颊滑落,正正坠入苍河掌心,凝成了一颗流光溢彩的彩色珠子。
“星溶,你能听见我们说话,是不是?”苍河慌忙将她扶起揽入怀中,“星溶,我是苍河,你能听见的,对吗?”
星溶眼角又滑落一滴泪,仿佛在无声回应。
苍河心中一颤,眼眶又热了起来。
恰在此时,玄灵与父亲领着一位白发白衣的老者匆匆踏入屋内。
“苍河!我寻来一位仙师,他说有法子救星溶。”玄灵一进门便急急喊道。
苍河起身相迎,只见那老者鹤发童颜,朝他微微颔首。苍河忙扶住他:“烦请仙师看看她。”
仙师不多言,走到床前细细察看星溶面色,又取一根银针轻刺她腕间,两指虚按在她额前。
屋内几人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仙师收回银针,喂星溶服下一颗紫色丹丸,方缓声道:“此女命不该绝,幸得先前留有一息生机,且意志坚韧。不出几日,当可转醒。”
“当真?”玄灵喜得在屋内连走几步,悬了多日的心终是落下。
苍河坐回床沿,望着星溶苍白的脸,泪水再次涌出。失而复得的狂喜哽在喉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云朝仙师深深一揖:“多谢仙师救我师妹。”
玄武见星溶有救,亦是松了口气。
仙师却又道:“只是此女心结甚深,似在梦中苦苦挣扎,极是煎熬。这几日万不可刺激于她,多说些安好之事,或能助她早日醒来。”
玄武连忙应道:“仙师放心,我等定会仔细。”
说罢便引仙师出门细问。
玄灵快步走到苍河身旁,喜道:“这下可好了,她很快便能醒转。”
苍河抬眸问他:“这位仙师是从何处请来?仙界似不曾听闻此人。”
玄灵拍拍他的肩,回道:“不必忧心,这位是凤凰姥姥的故交。那日与狼族战后,我将星溶情形告知姥姥,她荐了这位仙师。幸得仙师愿出手相助。”
苍河微微点头,心中对玄灵满是感激。
长云却面露忧色:“你们剿灭狼族时,当真未见到赤怀?连黑狼的踪迹也无?”
玄灵摇头:“不曾。赤怀太过狡猾,不知藏身何处。”
长云蹙眉道:“但那赤怀似乎早与星溶相识,说是幼时便认得。黑狼凶悍更胜白狼,如今白狼虽灭,却仍需提防黑狼反扑。”
“他们幼时便相识?”玄灵追问,“那赤怀可知星溶是狼身?”
“他不仅知道,还知她是彩狼。”长云回道。
玄灵闻言看向苍河,苍河却垂眸不语,似在沉思。
玄灵未再多言,拉着长云悄然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苍河一人。他静静望着床上昏睡的星溶,坐了许久,久到窗外日影西斜。
——
九重天上,仙帝立于仙河畔,望着终于复归平静的河水,沉重一叹。
那日苍河揭破素郁乃天珠之身,又逼他跃入仙河。虽暂压住了河水泛滥,可水位仍在缓缓上涨,预示着下一次决堤不远。
仙河之水亦在蚕食素郁的灵力。这般下去,不过多久,他便会油尽灯枯,葬身河底。
仙帝怎忍心让素郁就此送命?寻到他本就不易。
当初五颗天珠遗落世间,有的消散于天地,有的堕入轮回,素郁便是转世的那一颗。他本是浮灵珠,身上仍流淌着上古时代的仙血。
上古时曾有一位尊神,开天辟地,缔造两界。其血可化生万物。尊神娶仙子为妻,育有一子一女,在神话时代终结之际,二人双双化为天珠,支撑天地。
如今天珠仅存两颗:一颗是转世的素郁,另一颗则在苍河手中。
而素郁非同寻常,他身怀尊神血脉,可重缔生机。纵使仙河之水吞噬三界,只要素郁尚在,便有再造乾坤之机。
眼下,无论如何须将他救出。
思忖再三,仙帝寻到了司凡上神。上神年事已高,早已不问世事,昔年为保苍河手中天珠,不得已出仙古塔度他成仙。
如今仙帝再来相求,只见上神眉宇深锁:“天地未熟,仙河之水威胁日甚,灭世之劫早晚难免。天珠虽可镇一时,却镇不了一世。仙河之水本是圣水,须浇灌天地方能助其成熟。”
“河水泛滥乃天命,强求无益。昔年镇守仙河的那位尊神,已被封印于西河,控水之术从此断绝。如今……已无他法。”
仙帝问道:“既然如此,可否请上神救出仙河中的素郁仙君?他是唯一可化生万物的仙君,若殒身河中,连重造世间的机缘也断绝了。”
上神摇头道:“在寻得化解之法前,不可贸然救他出河,否则河水立时决堤。但我可渡他仙术,延其寿数。”
上神抬眼看向仙帝:“仙帝可还记得苍河?他手中那颗天珠,始终不肯交出。我知那天珠于他意义非凡,可天下苍生,到底重过私情。”
“苍河心中积怨太深,自是不愿交出天珠。可他怨气未消,体内魔力迟早复苏,届时若失控,他自身亦难逃劫数。两颗天珠相合,威能或可再镇仙河。只是苍河性子执拗,强求不得,仙帝须早作打算。”
仙帝长叹。
他又何尝不知?可天珠被苍河藏在何处,根本无从知晓,忧愁道:“我会再想办法取回天珠。只求上神无论如何保住素郁,纵使仙河决堤,也须留他性命。若失了这造世之基,天地将永陷黑暗。”
上神缓缓点头:“仙帝放心,我纵拼上性命,也会护住他。”
仙帝郑重一礼,返回天宫后即刻遣人寻访苍河踪迹。此番,定要让他交出天珠。
恰在此时,墨白仙君匆匆而来,行礼禀道:“仙帝可听闻苍河剿灭狼族之事?他还动用了凤凰山火凤。”
仙帝揉了揉额角。近日只顾仙河与素郁之危,竟未留意他处动静。不想短短时日,苍河竟已灭了狼族。
墨白仙君见仙帝神色凝重,缓声劝慰:“仙帝不必过于忧心,此劫终有破解之日。只是仙帝可知,苍河为何突灭狼族?”
仙帝问道:“为何?”
墨白:“为一女子。”
“女子?”仙帝惊讶,“莫非是他那位女徒?”
“正是。”墨白颔首,“狼族血洗仙门宫,那女子正是宫中弟子。苍河为她独闯狼族,一日间覆灭全族。可见此女在他心中分量。”
仙帝仍觉难以置信:“你确定他不是为整个仙门宫复仇,单为那女子一人?”
墨白回道:“千真万确。那女子重伤昏迷,如今就在凤凰宫中。”
仙帝:“仙君之意是……”
墨白:“以那女徒为质,逼苍河交出天珠。”
“万万不可!”仙帝连忙摆手,“苍河是何等性情?他能为此女灭狼族,亦能为此女踏平天宫。他曾明言,任何人不得动他徒儿半分,否则必唤醒兽灵,那后果,你我承担不起。”
“难道就因一个苍河,任凭三界动荡?”墨白不解,“仙帝何不将他除去,以绝后患?”
“除去他,天珠何处去寻?”仙帝叹道,“墨白,莫小看了苍河。他虽寡言冷性,心中却清明如镜。只是太重情义,才落得如今境地。”
“当年派素郁剿灭魔族,正是因他与素郁有些旧缘,否则素郁连扶魔宫的门都进不去,我们又岂能偷袭成功?你须明白,苍河体内仍存魔尊之力,若他彻底苏醒,再造魔族也非不可能。”
“既如此,留他何用?”墨白越发困惑。
仙帝望向远处云海:“当年我们应允留他性命,他也承诺不生事端。既如此,何必逼人至绝路?他虽出身魔族,心性却存良善。若非当年他救下素郁,素郁早已不在,今日又谁能镇住仙河之水?凡事不可做绝,何况天珠还在他手中。”
墨白:“难道就这般放任不管?既然那女徒是他软肋,为何不试上一试?”
“试自然要试,但不可用强。”仙帝沉吟道,“先设法请那女子来九重天,或赐她个仙职,看她能否劝动苍河。”
墨白沉默良久,终是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只得道:“既然如此,便先让她位列仙班。我这就去办。”
仙帝挥了挥手,墨白行礼退下。
——
仙师说过,星溶几日便能转醒。这几日苍河日夜守在她床前,寸步不离。仙师嘱咐不可说刺激之言,他便连话也不敢多说,只静静握着她的手,生怕一言不慎又惹她伤神。
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煎熬。他多盼她睁眼。
今夜雨势滂沱,雨声敲在窗上,听得人心头凄惶。
苍河记得父亲自刎那日,也是这般大雨。他跪在血泊前,浑身抖得止不住。父亲的鲜血混着雨水,蜿蜒流了好远好远。那夜的雨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永远不会停。
而今日这雨,竟也这般不肯歇。
苍河伏在星溶床头,迷迷糊糊合着眼。他不敢深睡,生怕她再有半分闪失。
昏沉间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有人唤了一声“苍河”。
他猛然睁眼,急急看向床榻,星溶仍静静躺着,双目紧闭。
原来是幻觉。
眸中光彩黯了下去,他望着她苍白的脸,再不敢合眼,只这般死死盯着,眼眶又渐渐红了。
看着看着,他见她纤长的睫毛忽然轻轻一颤。
他屏住呼吸,凑近几分。
又过片刻,那睫毛再度颤动。一滴泪自眼角滑落,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苍河张了张口,喉头哽住,竟发不出声音。
泪水瞬间涌出,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指节泛白。
星溶神思昏茫,四下望了望,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
她看见一张染了风霜的面容,清泪纵横;干裂的唇因激动微微颤抖;那双眼里汹涌的悲喜与深情,连泪水也掩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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