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这一夜睡得不算好。
倒不是怕何家族里议事。她开甜水铺这些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嫌酸的,嫌甜的,嫌两文钱一碗还要多添半勺糖的,还有喝完了才摸袖子,说自己今日忘带钱的。
比起这些,何家那几位叔伯也不过是嗓门大些,脸摆得正些。
她真正怕的是睡过头。
若是因为睡过头误了议事,何有德必定能把这事说成她不敬族老、不懂礼数、不配守铺。到时他说得口干舌燥,旁人还要点头称是,反倒她这卖甜水的,连一碗酸梅饮都收不着钱。
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
第一件事,仍是去后院看屋檐。
檐角那块瓦依旧歪着,昨夜倒没下雨,破木桶里空空荡荡。何春酿盯着那桶看了一会儿,觉得今日开头还算不错,至少老天爷没急着替何有德添阵仗。
她进灶间烧火,先熬酸梅饮,又把昨日卖得好的青梅薄荷饮备了一小瓮。今日上午要去何家老宅,铺子开不得太久,可不开门是不成的。
何记甜水铺可以少卖半日,却不能无缘无故歇业。
锅里的乌梅水刚滚起来,周砚平便到了。
他衣裳换了一件深些的青布衫,洗得有些发白,却整洁。何春酿看见他站在檐下,一时竟觉得这人不像陪她去族里议事,倒像真要去打一场有账可算的官司。
她把木勺搁在锅边,说:“周账房今日穿得齐整。”
周砚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似乎也不大习惯被人这样看,停了片刻才道:“去见你家长辈,总要干净些。”
他说完,目光落在柜台上。
旧账、税据、进货簿和铺中印信都被何春酿用蓝布包好了,旁边还放着一把钥匙。
周砚平伸手拿起那把钥匙,指腹在铜齿上轻轻一按,“这是铺门钥匙?”
何春酿把火压小,答得很自然:“灶间的。”
周砚平抬眼看她。
何春酿也看他,理直气壮:“何有德帖子上写的是铺中钥匙,又没写铺门钥匙。灶间也是铺中,灶间若不开,甜水从哪里来?”
周砚平原本要说什么,听完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把钥匙放回蓝布旁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何春酿立刻道:“不许笑。”
“没笑。”周砚平垂下眼,将蓝布包的结重新理了一遍,“只是觉得何掌柜此去,很有准备。”
何春酿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也笑了。
她给他盛了一小碗酸梅饮,又拿出两个热馒头、一碟酱萝卜:“先吃。今日这一顿不抵工钱,算我请你帮忙的谢礼。”
他吃东西一向很安静,馒头掰开,先把掉下来的碎屑拢到掌心,再慢慢吃。何春酿看着他这动作,忽然想起他昨日带走的酥炊饼和蜜水青梅,又想起他口中那个寄在城北旧邻家的妹妹。
她没有问。
问了,他也未必说。
吃过早饭,何春酿锁门时,蒋婶子从对面探出头,“春酿,去何家老宅?”
何春酿举了举手里的蓝布包:“去把我家铺子从别人嘴里捞回来。”
蒋婶子笑了一声,又看向周砚平:“周账房,好好替我们春酿看着,别叫那些人拿话哄她。”
周砚平微微欠身:“我尽力。”
他答得不响,何春酿原本要说笑,听见这三个字,不知为何心里安了些。
何家老宅在永安巷往北两条街。
那院门比何春酿记忆里旧了许多,门槛却还是高。小时候她跟着娘来送年礼,总觉得这门槛像要拦人。如今再站在门外,她低头看了看裙角,抬脚跨了过去。
堂中已经坐了几位族叔。何有德在上首旁边,手边放着茶盏,像等候多时。
那媒婆竟也在,穿得比前日更鲜亮,见何春酿进门,便笑得亲热。
何春酿只当没看见她,先给族中老叔公见了礼。
老叔公看向她身后的周砚平:“这位是?”
何有德冷笑:“她新招的账房。昨日才进铺子,今日便跟到族里来了。”
何春酿还未开口,周砚平已经将账箱放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周砚平,替何掌柜看账。今日只看账契,不问家事。”
他这一句说得分寸正好。既不抢何春酿的话,也不给何有德拿住“外人插手家事”的把柄。
老叔公捋了捋胡子,道:“既是看账,便坐在一旁听着。”
周砚平应了声,果然退到侧边。他打开账箱时,动作很轻,先取纸笔,再将箱盖合上,手掌按在箱面一瞬,像是在让自己也安静下来。
议事先从铺契说起。
何有德的说辞仍旧是旧的:何春酿年纪小,父母不在,族中替她收着铺契,是怕她被人骗;铺子虽是沈氏嫁妆盘下,可何父也是何家人,族里自然有照看之责;一个姑娘家独自开铺,不是长久之计。
他说得冠冕堂皇,茶盏都没凉。
何春酿等他说完,才打开蓝布包,将税据、进货簿、修灶的旧收据一张张摆出来。
“我娘在时,铺税是她交。我娘去了,铺税是我交。灶是我修,糖是我进,柴米油盐都是我自己一笔笔记出来的。族里若说也有一份,我想看凭据。”
她说得不快,声音也不高,只是每放下一张纸,何有德的脸便沉一分。
老叔公接过那些旧据,看得很慢。屋里无人说话,只听见纸页翻动的细响。
周砚平坐在侧边,笔尖悬在纸上,一直没落。直到老叔公问:“这些年铺税可有一年漏缴?”
他才抬起眼,简短道:“没有。五年税据都在,年份能对上。”
说完,他便又低下头,不多一句。
老叔公把税据放下,道:“这些只能证明你母女经营铺子,不能证明铺契只归你一人。”
何春酿心里一沉,她问:“那族里那一份凭据在哪里?”
堂中静了一瞬。
媒婆见气氛不对,忙笑着接话:“何小娘子何必这样较真?姑娘家总要嫁人。曹掌柜愿意娶你,铺子跟着你过去,也还是你的。到时有人护着你,不比你一个人抛头露面强?”
何春酿看了她一眼,刚要说话,周砚平忽然放下笔。他动作不重,却叫堂中几个人都朝他看去。
他没有看媒婆,而是看向老叔公:“若曹家娶的是人,铺子便不该一并议;若娶的是铺子,那聘礼是聘人,还是折铺价?何掌柜嫁过去后,此铺算她私产,还是曹家产业?曹掌柜前头两个孩子日后分家,这铺子又归谁?”
媒婆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些话若叫何春酿来说,难免显得尖利;由周砚平这个账房说出来,倒像只是账目不清,不得不问。
何有德沉声道:“你一个外人,问得未免太多。”
周砚平垂眼:“账不清,日后容易伤和气。”
何春酿差点笑出来,她忍得辛苦,只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老叔公沉吟片刻,转头问媒婆:“曹家怎么说?”
媒婆支吾了半天,说两家结亲,何必算得这样生分。
这话一出,堂中几位族叔的脸色也微妙起来。
老叔公终于道:“曹家亲事,今日先不议。铺契尚未理清,便谈嫁妆,是早了些。”
何春酿心里一松,还没等这口气全松下去,何有德便冷声道:“亲事先放一放也好。只是春酿一个姑娘家独自开铺,近日又招来路不明的男子入铺,外头闲话不少。族里既替她收契,也有管束之责。铺中钥匙今日先留下,免得她再胡闹。”
何春酿就知道,这话在后头等着。
她伸手摸到蓝布包里的钥匙,正要拿出来,周砚平却抬眼看了她一瞬。
像是在提醒她,不必怕,也不必急。
何春酿便把那把灶间钥匙拿出来,端端正正放到桌上。
何有德一看,脸色立刻变了:“这是什么?”
何春酿答得无辜:“铺中钥匙。”
“我要的是铺门钥匙!”
“伯父帖子上只写铺中钥匙,没写铺门钥匙。”何春酿说,“灶间也是铺中。灶间不开,甜水从哪里来?”
几个族叔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忍笑。
何有德气得脸色发红:“强词夺理!”
周砚平没有出声。他低头整理账纸,指尖却在纸边停了一瞬,像是也被这句“灶间也是铺中”逗住了。
老叔公揉了揉眉心,显然也觉得这事再闹下去不像样,“钥匙暂不收。铺契由族中再查旧据。春酿,你近日也安分些,莫叫外头闲话更重。”
这话算不得公道,可至少今日没有输。
何春酿收好税据与旧账,福身道:“多谢叔公。”
出了何家老宅,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何春酿跨出门槛时,背脊才真正松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高门槛,忽然觉得也不过如此,跨进来难,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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