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往往是一本装订精美的谎言书,但夹在书页缝隙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却是真实的。
生活在霓虹灯下的人们,习惯用宏大叙事去概括一场战争,用战略转折去定义一次死亡。
他们坐在恒温二十六度的空调房里,永远无法理解,对于一个缩在冻土战壕里的士兵而言,那个寒冷的冬夜并非什么历史的拐点,而仅仅是——想喝一口热水,想把冻僵的脚趾头从早已和皮肉粘连的湿鞋里**。
当这种卑微的愿望变成奢望时,所谓的‘英雄主义’便褪去了金色的光环,露出了它最原始、最粗砺,也最坚硬的底色:那不过是一群不想死的人,为了活下去,被迫向死神发起的冲锋。】
——摘自陈墨《铁与尘》(未发表小说手稿,写于出租房电脑前)
这段文字在陈墨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是上辈子的记忆碎片,却又无比精准地刺痛了这辈子的神经。
三官庙地下的空气里,终于不再全是令人窒息的霉味。
那一包包从龙首原抢回来的棉衣,已经被妇女们连夜拆解、清洗、重新缝制。
日本军服那刺眼的土黄色被染成了灰黑,或者是杂乱的土色,虽然难看,但厚实。
陈墨坐在一堆刚改好的棉袄中间。
他手里拿着针线,笨拙地往自己袖口上缝着一颗扣子。
那是二妮一定要让他缝的,说是【平安扣】,能锁住魂。
“先生,针脚歪了。”
林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刚从上面的哨位换防下来,脸上还带着外面风雪留下的红晕。
林晚伸手拿过陈墨手里的针线,动作自然得像是接过了一把枪。
“我来吧。”
陈墨松开手,看着她在昏黄的油灯下低头忙碌。
“外面的雪停了吗?”陈墨问。
“停了。”林晚咬断线头,打了个结。
“但是冷。冻土层又厚了一寸。马驰哥带着人在刨冰,想给通气孔加个盖子,不然风灌进来,伤员受不了。”
“让他们别太累。”
陈墨摸了摸那件刚缝好扣子的棉袄。
里面的棉花很软,带着体温。
“这批棉衣,够咱们撑过这个腊月了。”
“嗯。”林晚把衣服递给他。
“大家都分到了张营长还特意给他那帮老弟兄留了最好的。他说,以前当伪军穿得好,那是狗皮;现在穿得破,但是暖和,这是人皮。”
陈墨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比以前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他是个人物。粗中有细,是个能带兵的。”
“先生。”
林晚突然抬起头,眼神有些游离。
陈墨看着她,知道她想问什么。
“一切都会好的。”
陈墨的声音不大,但在地道里回荡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就像这棉花。它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软绵绵的,看起来什么都挡不住。可只要把它聚在一起,压实了,缝进布里,它就能挡住这**的风雪。”
“鬼子是铁,咱们是棉花。但咱们这棉花里,裹着铁砂,裹着**。”
“只要这口气不断,早晚有一天,咱们能把那层铁皮给磨穿了。”
陈墨伸出手,轻轻帮林晚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到时候,我带你去天津,那里的海很大,冬天会结冰。咱们可以在冰上走,一直走到海中间。”
林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风雪夜里的一盏灯。
“好。”她轻声应道。
……
地面上,夜色如墨。
虽然龙首原的战斗已经结束,但战争的余波从未平息。
日军的封锁线虽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但**由美子并没有撤兵,反而像是被激怒的毒蛇,盘踞在周围,随时准备再次发动致命一击。
在距离三官庙五里外的一处荒沟里。
这里是上次战斗的边缘地带,弹坑遍布,焦黑的土地被新雪覆盖,只露出一些狰狞的黑色斑块。
风很大,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发出呜呜的怪叫。
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被风吹得贴在一块冻硬的土坷垃上。
那是陈墨之前看见的那张传单。
它的一角已经被泥水浸透了,另一角却翘起来。
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一只老鼠,从雪堆下面探出了头。
这是一只在这个残酷的冬天里幸存下来的老鼠。
它瘦骨嶙峋,皮**稀疏,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闪烁着饥饿的绿光。
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东西了。
这片土地上,连草根都被人挖光了,更别提粮食。
它似乎嗅到了某种味道。
那不是粮食的味道,那是油墨的味道,是那张传单上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油脂气息。
对于一只濒死的小老鼠来说,这就足够了。
它小心翼翼地爬出洞穴,拖着那条冻僵了的尾巴,向着那张纸片爬去。
一步,两步。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老鼠爬到了传单旁边。
它伸出前爪,按住了那张正在抖动的纸。
然后低下头,张开嘴,想要去啃食那个印着红色老头头像的角落。
就在它的牙齿即将触碰到纸面的瞬间。
异变突生。
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传单,在无人知晓的荒野中,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
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蓝色电流纹路的荧光。
光芒并不刺眼,但在这一片漆黑的雪原上,却显得格外妖异。
周围的空间仿佛被某种力量扭曲了。
空气中出现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风声消失了。
寒冷消失了。
然后出现一种低沉的声音,如同电流过载般的嗡鸣声。
“滋——”
传单的中心,那个印着“疯狂星期四”字样的地方,突然裂开了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黑洞。
那个黑洞里,没有黑暗,反而透出了温暖的、明亮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光。
那只老鼠愣住了。
它那简单的本能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超自然现象。
但它闻到了。
那是一股浓烈炸鸡的香味。
那是它这辈子都没有闻过的味道,也是足以让任何生物疯狂的香味。
饥饿战胜了恐惧。
老鼠后腿一蹬,像是一颗灰色的**,猛地冲向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洞口。
“嗖。”
它的身体在接触到洞口的一瞬间,像是被吸尘器吸入一样,瞬间拉长、扭曲,然后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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