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停在一堆黑色的废弃物后面,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凛冽的空气。
喉咙深处涌上一股腥甜,那是**细血管在极度缺氧和寒冷刺激下破裂的味道。
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还没流到腰际,就被低温冻成了一层黏糊糊的冷膜,贴在皮肤上,像是裹着一层湿透的尸布。
“到了。”
马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严重的喘息。
他那张黑红的脸上全是白霜,眉毛和睫毛结在了一起。
眼前是一片被遗弃的荒原。
赵家集。
这里在民国初年曾是个热闹的私采煤窑。
地面上到处是隆起的、像坟包一样的黑色煤渣堆,还有几座塌了一半的砖窑,孤零零地立在风雪里,像是一群守着棺材的老人。
枯草从煤渣的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枯黄的茎秆上挂着冰凌。
地形破碎,坑洼不平。
“这就是赵家集?”
林晚靠在一截断裂的矿车轨道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把莫辛纳甘**抱在怀里,**上裹着的麻布已经磨破了,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木纹。
“是这儿。”
陈墨直起腰,用袖口擦了一把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水。
他没有看这片荒凉的景色,而是第一时间转过身,看向来时的路。
那条干涸的河床上,风卷着雪粉,白茫茫一片。
但在那风雪的深处,两束惨白的光柱,像是一双**的眼睛,正一上一下地颠簸着,死死地咬着他们的脚后跟。
“嗡——嗡——”
引擎的轰鸣声更近了。
那种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金属齿轮咬合时的摩擦声,顺着冻硬的地皮传导过来,震得脚底板发麻。
“是九四式轻战车。”
陈墨眯起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收缩。
这种被戏称为“小豆坦克”的超轻型战车,在欧洲战场上或许是个笑话,但在缺乏反坦克武器的冀中平原,它就是无解的钢铁怪兽。
它的装甲虽然薄,但足以抵挡****,**虽然口径不大,也足以把血肉之躯撕成碎片。
更重要的是,它跑得快而且不挑路。
“两条腿跑不过轮子,更跑不过履带。”
张金凤一屁股瘫在煤渣堆上,那张胖脸此时煞白如纸。
“老陈咱们被咬住了,再跑下去,不用鬼子开枪,咱们自己就得累死。”
“谁说我们要跑?”
陈墨的声音很冷,比这周围的煤渣还要冷。
他从腰间拔出那支百式**,拉动**,检查了一下弹匣。
“我们不是逃兵。”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这几十个已经累得快要脱形的突击队员。
“我们是诱饵。”
陈墨指了指远处那两束越来越近的车灯,又指了指身后这片地形复杂的废弃矿区。
“**由美子以为我们被打散了,以为我们在逃命,她把她的机动部队,把她的装甲车都派出来追我们。这就意味着……”
他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个猎人在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冷笑。
“龙首原的物资仓库,现在的防御力量,正在被抽空。”
马驰的眼睛亮了一下,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调虎离山?”
“不,是牵牛鼻子。”
陈墨走到一个煤渣堆的高处,快速扫视着周围的地形。
“这地方全是烂泥坑和煤渣,坦克进来了也得趴窝。我们要利用这里,把这几辆铁王八给卸了。”
“卸了之后呢?”张金凤问。
“卸了之后,咱们再杀个回马枪。”
陈墨的手指指向了东北方,那是龙首原的方向。
“棉衣,还有那批盘尼西林,还在那儿等着咱们呢,那是咱们过冬的命,谁也拿不走。”
车灯的光柱刺破了黑暗,将赵家集的废墟照得如同鬼域。
三辆九四式轻战车,呈品字形,轰隆隆地碾过河床的碎石,冲上了这片黑色的荒原。
车顶的炮塔转动着,那挺7.7毫米的车载重**,像是一根寻找血腥味的触角,在废墟间来回扫视。
在坦克后面,跟着两辆满载着日军步兵的卡车。
那些日本兵都穿着厚重的大衣,戴着钢盔,端着上了刺刀的**,眼神阴鸷地盯着四周。
**由美子没有来。
指挥这次追击的,是松平秀一。
他坐在一辆装甲指挥车里,透过观察缝,看着外面那片死寂的废墟。
“大佐阁下,**人好像钻进这片矿区了。”
无线电里传来前锋车长的声音。
“这里地形太烂履带容易打滑,是否让步兵下车搜索?”
松平秀一皱了皱眉。
他看着那些高低错落的煤渣堆,心里涌起一股本能的不安。
这种地形,最适合打冷枪,也最适合埋**。
但是,他没有退路。
**由美子的命令是死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咬住陈墨,把他钉死在野外”。
“步兵下车,依托战车掩护,两翼展开。”松平秀一下达了命令。
“不要冒进,用**开路。看见任何可疑的土堆,先给我打一梭子。”
“哈伊!”
车门打开。
几十个日本兵跳下卡车,散开队形,跟在坦克的屁股后面,小心翼翼地向着废墟深处推进。
“咔啦、咔啦。”
履带碾碎煤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墨趴在一个塌了一半的砖窑顶上。
这里是制高点,也是死地。
一旦被发现,两发机**就能让他变成筛子。
但他必须在这里。
手里没有**包了,刚才的突围战已经把家底打光了。
他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那几颗还没用完的“铁扫帚”定向雷的残次品。
那是苏青做实验时剩下的,药量不够,或者引信有点毛病。
被他埋在了那个必经的路口。
那个路口很窄,两边都是两米高的煤渣堆,中间只能容纳一辆坦克通过。
“近点……再近点……”
陈墨的手指搭在那个简易的**上。
第一辆九四式坦克,摇摇晃晃地爬上了一个土坡。
它的炮塔转了过来,黑洞洞的枪口正好对着陈墨藏身的砖窑。
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陈墨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
“哒哒哒哒哒!”
**响了。
**打在砖窑的残垣上,砖屑飞溅,打在陈墨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暴露了。
但没关系,因为那辆坦克,已经压上了那根细细的绊线。
“起!”
陈墨猛地按下开关。
并没有那种惊天动地的**。
因为**受潮了,或者是**接触不良。
只有“噗”的一声闷响。
那颗埋在煤渣里的定向雷,像是一个放了个哑炮的大号烟花,喷出了一股黑红色的烟雾,还有几十颗稀稀拉拉的铁钉。
这威力,连坦克的漆皮都蹭不掉。
日军车长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在炮塔里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土八路!没**了吗?!”
他操纵着**,准备继续扫射。
但就在这时。
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咔嚓——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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