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告别。一种是像水消失在水里,无声无息;另一种是像铁撞击在石头上,火星四溅。而在1943年的这个长夜,我们选择了把自己变成铁……”
地道里的风,是从几十个隐蔽的通气孔里渗进来的。
那是带着冻土腥味和雪沫子凉意的风,吹在人脸上,像是一只冰凉的手,在抚摸着即将远行者的脸廓。
这一夜,三官庙地道没有熄灯。
所有的煤油灯、豆油盏,甚至是从日军那里缴获的半截蜡烛,都被点亮了。
昏黄的光晕连接成一条蜿蜒在地底的河流,照亮了那些平时隐藏在黑暗中的粗糙面孔。
这里没有豪言壮语,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很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枪油、旱烟、陈旧棉絮和刚干涸的水泥灰的味道。
这是一种属于战争的独特体味,苦涩,却让人心安。
八百个人。
八百张即将消失在风雪中的脸。
他们正在做着同一件事:写信。
对于这支大部分由农民、流民和散兵组成的队伍来说,“写信”其实是一个奢侈的动词。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这辈子握过锄头,握过筷子,握过枪,却从未握过笔。
在生活层的长巷道里,教导员方文同把几张粗糙的桑皮纸裁成巴掌大的小条,分发下去。
“不会写字的,就画个圈。”方文同的声音有些哑,眼圈红肿,“或者留个念想。这信,我不一定能送出去,但只要三官庙还在,这些纸条就在。”
角落里,**手耿三顺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截借来的铅笔头。
那笔头太短了,捏在他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大手里,显得滑稽而笨拙。
他已经蹲了半个钟头,纸上还是空白。
“三顺哥,写啥呢?”旁边的副射手齐二狗一边擦拭着那挺九二式重**的散热片,一边小声问。
“俺想写给俺娘。”
耿三顺吸了吸鼻子,鼻涕冻得有些粘。
“俺想告诉她,俺没给她丢人。俺抢了鬼子的粮,还杀了好几个鬼子。可俺……俺不会写‘娘’字。”
齐二狗愣了一下,凑过来,握住耿三顺的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画了一个笑脸。
“这就行了。”齐二狗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娘能看懂。这圆就是团圆,就是你。你笑着呢。”
耿三顺看着那个丑陋的笑脸,嘿嘿笑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兜里。
他又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半块舍不得吃的红糖——那是上次抢火车时捡漏的,用一块破布包着,递给方文同。
“教导员,这信俺不寄了。这糖……要是以后俺娘找过来,你给她。就说俺日子过得甜,顿顿有糖吃。”
方文同接过那块带着体温和汗味的红糖,重重地点了点头。
类似的一幕,在地道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有人留下了一个银镯子,那是准备给媳妇的聘礼。
有人留下了一绺头发。
有人甚至只是在墙上刻下了一个名字。
这是一场无声的仪式。
他们正在把自己的“根”,留在这个深埋地下的蚁穴里,然后把那具轻飘飘的肉身,扔进外面的暴风雪。
指挥部旁边的那个小隔间,原本是用来存放地图的密室,现在成了陈墨暂时的安身之所。
门虚掩着,一丝冷风吹动着桌上的火苗。
陈墨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那个从台儿庄带过来的笔记本。
那是**南的日记本。
这些年来陈墨虽然很少写,但本子也已经用去了一大半,纸张发黄,边缘卷起。
他的手边放着那把从高木信一手里缴获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他没有写遗书。
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遗书是写给谁的呢?
写给2026年那个繁华却遥远的世界?
还是写给这个时代注定无法理解他的战友?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时空法则的排斥反应。
每一次他试图改变历史的走向,这种疼痛就会加剧,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心室。
鼻血滴落在桌面上,陈墨熟练地擦去。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空白处,缓缓写下了几行字。
这不是给具体的某个人,而是写给那个名为【历史】的宏大虚空。
致岁月:
我不知道这本笔记最后会落在谁的手里,也许会在今晚的突围中化为灰烬,也许会在八十年后的某个博物馆里展出。
如果您是后来者,请不要嘲笑我们在1943年冬天的狼狈。我们吃的是掺了沙子的野菜,喝的是苦涩的盐水,穿的是**的血衣。我们的战术不符合任何一本军事教科书,我们的队伍像一群乞丐多过像一支军队。
但请记住,在人类文明最黑暗的时刻,在这一层厚厚的冻土之下,曾有一群人,他们明明可以跪着生,却选择了站着死。
我们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出发。我们只是不想让后代,再经历这样的冬天。
如果未来有光,那是我们燃烧的余烬。
——陈墨,1943年1月,于冀中地下根据地三官庙。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墨合上了笔记本。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却又沉甸甸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孤独的守夜人,在黎明到来前,把火把交给了风。
“写完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墨抬起头。
林晚倚在门框上。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平时那件破旧的羊皮袄,而是穿上了一件从军列上缴获的、稍微合身一点的日军呢子大衣。
大衣的领章已经被拆掉了,腰间束着那条宽皮带,勾勒出她劲瘦的腰身。
刚有些长的头发又被她剪短了一些,显得更加利落。
背上依旧背着那杆截短了**的莫辛纳甘**,**被磨得发亮。
“写完了。”陈墨把笔记本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你怎么不去休息?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出发了。”
“睡不着。”
林晚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走到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个刚煮熟的鸡蛋。
“李大勺给的。”林晚拿起一个,在桌角轻轻磕破,细致地剥着壳,“说是给敢死队的壮行饭。我给你留了两个。”
陈墨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剥着洁白的鸡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我不饿。”
“吃。”林晚把剥好的鸡蛋递到他嘴边,语气不容置疑,“吃了才有力气流鼻血。”
陈墨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她总是知道他的狼狈,也总是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戳破他的逞强。
他张开嘴,咬了一口。
鸡蛋还是温热的,蛋黄噎得人嗓子发紧。
林晚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拔出那把刺刀,拿过一块磨刀石,开始慢慢地磨。
沙、沙、沙。
单调的磨刀声在屋里回荡,却并不刺耳,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先生。”林晚忽然开口,没有抬头,目光专注地盯着刀锋。
“嗯。”
“这次西进,咱们还能回来吗?”
陈墨沉默了片刻。
作为一个熟知历史走向的小说家,他心里有一个概率。
那个概率低得让他不敢说出口。
“大概率……回不来。”陈墨实话实说。
林晚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那就好。”她说。
“好?”陈墨有些意外。
“回不来,咱们就不用去想那个海了……还有红烧肉……”
林晚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此刻却亮得像星辰。
“也不用去想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死在一起,省心。”
陈墨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
她是猎户的女儿,可能不懂什么大道理,不懂什么主义。
但她知道,他是她的先生,她是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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