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安坊从不是市井间鱼龙混杂的低俗赌坊,而是京城顶级权贵子弟、富商世家专属的隐秘消遣之地。
这里门禁森严,规矩极严,寻常市井混混、寻常商户子弟根本无缘踏入半步,唯有身家清白、门第显赫之人,方能入内。
院中清雅精致,雕梁画栋,陈设皆是紫檀木器、名家字画,地上铺着细软云锦地毯,檐下风铃轻晃,处处透着富贵雅致。
往来之人皆是锦衣华服、谈吐斯文的世家公子与巨商子弟,无人喧哗打闹,只余低低笑语、骰盅轻响,氛围静谧却暗藏惊心动魄的博弈。
此处最不同寻常的,便是输赢体量极大,从无市井小钱消遣的玩法。
寻常赌坊图几分乐子、几文碎银,而聚安坊赌的是银箱整锭、铺面宅院,甚至是田产契书、贵重珍宝,金银流水昼夜不绝,出入数额动辄成百上千两。
聚安坊虽以博弈为乐,却从不公然挂赌坊匾额,对外只称雅集别院,由隐于朝堂之外的老牌世家暗中坐镇打理,背后脉络牵扯京中多方权贵,寻常府衙衙役无权过问坊内诸事。
一行人说说笑笑入了聚安坊外院,早有青衣管事躬身迎候,眉目熟稔地同陈亦方一众寒暄。
雅室临着假山池水,窗下花木繁茂,桌上早已备好香茗、精致茶点与牙牌骰盅,氤氲茶香漫在屋中,瞬间抚平了陈亦方连日奔波积攒的满身倦意。
先前游说他的几名世家子弟轮番落座,故作随意地闲谈近日京中趣事,半句不提赌局,只慢悠悠品茶闲谈,刻意卸下陈亦方心中戒备。
陈亦方连日困在商铺账目与经史课业里,耳边日日是林掌柜的叮嘱、陈先生严苛的讲学,这般闲散自在的氛围,让他紧绷多日的神经愈发松弛。
几人依着往日旧例开局,骰盅轻摇碰撞,清脆声响入耳,每一局输赢依旧是两三百两的尺度,正是陈亦方过去最熟悉的玩乐分寸。
从前他闲散无度,常与这群世家子弟厮混,常常流连此间,几百两的输赢于他而言不过是消遣碎银,从不上心,赢了便笑着收下,输了也毫不在意,图的只是一时畅快。
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疲惫与烦闷,在熟悉的玩乐氛围里渐渐消散,陈亦方眉眼舒展,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
接连几局下来,有输有赢,分寸稳妥。
他心里暗自宽慰,不过是照旧日模样小玩片刻,算不上沉溺享乐,更不算违背初心,只需消遣半个时辰,便立刻回府理事课业,无人会察觉分毫异常。
几人冷眼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知铺垫已然足够,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步步诱导。
其中出身世家的沈修率先叹了口气,故作无趣地推开骰盅,摇头笑道:“亦方,不是我说,如今你也太拘谨了。咱们兄弟往日玩乐,本就是图个尽兴,几百两的局未免太过寡淡,全然没了博弈的趣味。”
另一人连忙附和,顺着话头敲打他的心境:“是啊,往日你洒脱肆意,输赢从无挂怀。如今不过是跟着府里学了几日理事,便束手束脚、畏首畏尾,难不成真被几句规矩、几本账目磨平了心气?”
“再说了,以你的家底,几百两输赢不过九牛一毛,何必这般小心翼翼?”
几句轻言软语,看似闲谈打趣,字字句句却精准戳中陈亦方年少骄傲、不肯示弱的性子。
见他面露迟疑,众人趁热打铁,轮番温柔蛊惑,语气恳切至极:“不过是稍稍抬些赌注,玩几把大的助助兴,输赢依旧无伤大雅。左右你近日勤勉辛苦,偶尔放松一次,实属情理之中。”
“况且今日难得齐聚,若是依旧小打小闹,反倒扫了兴致。就玩五局,五局过后,无论输赢,我们即刻放你回府,绝不耽误你的商铺巡查与晚间课业,如何?”
陈亦方心头的防线,在众人的轮番劝说下渐渐松动。
他暗自思忖,自己往日向来坦荡玩乐,从未怯过大局,如今若是刻意推脱,反倒显得扭捏狼狈。
况且只说区区数局、点到即止,想来不会出什么差错。
连日压抑的疲惫、枯燥乏味的规矩束缚,彻底压过了心底仅存的理智。
他被这份久违的自由与松弛冲昏头脑,终究架不住众人怂恿,唇角一动,松了口:“也罢,便依你们,稍增赌注,只玩五局。”
几人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得逞的阴笑,转瞬又换上爽朗热忱的神色,连忙应声开局,顺势将每局赌注从数百两直接抬至数千两。
起初两局陈亦方侥幸小胜,手中银钱入账,心头越发松懈,彻底抛却了谨慎之心,只觉不过是寻常博弈,尽在自己掌控之中。
可他全然未曾察觉,桌间几人早已暗中串通,骰盅起落皆是刻意做局。
待到第三局开始,风向骤然逆转。
短短片刻,他连胜的运气荡然无存,接连三局全盘皆输。数千两银钱转瞬流出,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他随身所带的银两便已然悉数见底,还欠了沈修三千两。
骰盅被沈修随手搁在紫檀桌面,清脆一响,方才喧扰的博弈声响骤然歇止,说好的五局如约收尾,没有半分拖沓,反倒堵死了陈亦方想要继续翻盘回本的念头。
桌上茶烟袅袅,方才还萦绕屋内的谈笑之声骤然淡了几分,骰盅落桌的闷响砸在陈亦方耳中,沉甸甸压得他心口发紧。
陈亦方眉头紧蹙,方才被恭维捧起的傲气冷下去大半,面上强撑着从容:“今日随身银两不足,这笔欠债,我改日备齐银子亲自送到沈府上。”
沈修端起手边青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茶水,笑意温和却步步紧逼,半点没有通融的意思。
“亦方说笑了,聚安坊历来规矩,当场赌账当场了结,从无赊欠延后的道理。咱们相交多年,原是想着情面放宽几分,可坊中管事按着旧例做账,我也做不得主。”
旁侧几人纷纷附和,先前劝他加码的话语尽数变了味道,化作委婉的逼迫:“是啊,聚安坊背后规矩森严,我们便是有心帮你通融,也拗不得坊中法度。难不成要让我们几人替你垫付三千两?传出去,反倒落个包庇友人、坏了坊中规矩的名头。”
一人故作贴心,看似替他思索对策:“依我之见,你随身虽无现银,身上总有值钱的物件,暂且押在坊中,来日带银赎回便是,两全其美。”
陈亦方身上只有一枚玉佩,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价值不菲,也从未离过身。指尖下意识攥紧腰间系着玉佩的丝绦,冰凉玉质隔着锦缎熨着掌心。
玉佩不能押在这里。
他对沈修道:“三千两银子,我立下字据,三日之内足额送至沈宅,分毫不少。”
沈修望着陈亦方寸步不让的模样,眼底暗盘几经权衡,最终缓缓松了口。
“罢了罢了,难得相交一场,不能眼睁睁逼你拿贴身信物抵债。”
他故作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放下手中茶盏:“那今日就破例一次,依你所言,三日为期,三千两白银准时送至沈府,逾期不还,聚安坊再按旧例亲赴陈府讨要,到时候我们便再也兜拦不住。”
周遭几名一同设局的世家子弟闻言,面上俱是一闪而过的遗憾,却碍于沈修发话,只得跟着附和几句,顺势作罢方才步步紧逼的架势,屋内紧绷的压迫气氛缓缓散去。
陈亦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郑重拱手:“一言为定,三日后定如数交割银两,绝不食言。”
为稳妥起见,当即寻来纸笔,当场写下欠款凭据,写明三千两欠款、三日限期,双方各自署名留存,杜绝后续改口扯皮。
众人重新闲话京中闲闻,看似恢复先前闲适模样,只是方才刻意劝赌怂恿的热络淡了大半,言语间处处透着疏离。
陈亦方无心继续久坐闲谈,片刻之后便起身告辞。
走出聚安坊雕花院门,清风迎面袭来,却吹不散他却吹不散他心头沉沉压着的郁气。
三千两于他而言不是大数目,可难的从来不是没钱,是动钱。
他要是从账上突然支取这么大一笔钱,被祖母知道了一定会追问这笔钱的去向,会被气死的。
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自己就不应该溜出来。
正兀自沉吟懊悔、进退踌躇之际,一道沉稳利落的身影顺着长街缓步而来。
孟春清冷的声音传来:“少爷,您在这里做什么?”
陈亦方闻声微微回神,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懊悔郁色,抬手不动声色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他刻意松了几分眉眼,装出一副闲散无事的模样,语气清淡如常,听不出半分破绽:“无事,只是在此吹吹风,耽搁了些时辰。”
孟春察觉出他心事重重,朝旁边的聚安坊瞥了一眼,心中猜了个大概。
只是她素来知分寸,所以并未过问,想到她出来已经很久了,便道:“少爷,林掌柜在家中等您许久了。”
陈亦方压下纷乱的心绪,微微颔首:“走吧。”
二人沿着宽阔长街并肩缓步返程。清风徐徐扫过街面,吹散了聚安坊萦绕的茶香与奢靡气,却吹不散陈亦方心底暗藏的郁结。
他一路沉默无言,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三千两赌债、三日限期与府中顾虑,心绪沉沉。
孟春亦安静随行,恪守本分不发一言。
长街纵深,两侧皆是京中顶级权贵府邸,朱门高墙,石狮镇户,庄严肃穆。
行至半途,前方一座规制远超寻常世家的王府赫然映入眼帘,飞檐翘角巍峨大气,朱红府门厚重森严,门前列着肃立的执戟护卫,肃穆威仪扑面而来——正是三王府。
往日途经此处,孟春从未多留意半分,只当是寻常皇亲府邸,一晃而过。
可今日脚步刚落定在府前青石板上,她脚步骤然一顿,周身气息微凝。
莫名的熟悉感轰然涌上心头。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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