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方捧着食盒的手骤然收紧,眉眼压满沉郁:“吴妈妈,我只是想进去看看祖母。”
吴妈妈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内室纱门,压低声音叹气:“老夫人如今一听见您的名字心口便疼,方才我同她提一句您来探望,她当即摇头,说一见到您就……就看见了陈家的列祖列宗。”
“昨晚是赵临先侮辱楚楚,并非传言里的。”陈亦方嗓音发哑。
“道理我都懂,可老夫人听不进去。”吴妈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恳切,“在半个京城的体面人跟前,您去维护……就算是去帮助一个青楼歌妓,甚至和别人大打出手,这实属不该。”
内室里传来几声虚弱压抑的咳嗽,轻飘飘飘到门外,听得陈亦方心口一阵发堵。
他清楚自己进去只会再度刺激祖母,加重她的病痛。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松开紧握食盒的手,将补品尽数交到吴妈妈手中。
“劳烦妈妈把羹汤递进去。”他垂首,脊背满是落寞,“我不进去叨扰她静养,改日等她消气,我再来赔罪。”
吴妈妈接过食盒连连应下。
暮色沉落,流云染成一片沉沉鸦青。
陈家正院落了一地寂静,檐下灯笼刚被下人点亮。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透着病后的苍白。吴妈妈正俯身替她揉着酸胀的心口,低声说着宽慰的软语,试图消解她心中郁结。
白日里气郁上头,她是真的恼陈亦方不顾世家体面。可静下心来,想起他来探望,底又藏着万般疼惜与不忍。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下人匆匆入内回禀,神色拘谨:“老夫人,大老爷和大夫人登门了,说是务必入内见您一面。”
老夫人眉峰骤然一蹙,眼底刚柔和些许的神色瞬间覆上寒霜,语气冷淡:“我身子不适,已然歇下了,让他们回去。”
下人领命退下,可不过片刻,院外的脚步声不仅未消,反倒愈发逼近。
一道沉硬的男声径直穿透回廊,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正是陈奉礼的声音:“母亲!儿子今日绝非闲聊叙旧,事关陈家百年基业,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请母亲一见!”
话音落罢,人已带着夫人进来。
吴妈妈见状,只得默默退至一侧,不敢多言。
老夫人缓缓坐直身子,久病的虚弱被骨子里的威严压过,目光冷冷扫向闯入的次子,声音沉缓:“我久病体虚闭门不见人,你却强闯进来,是要悖逆我?”
“儿子不敢悖逆母亲,只是心中实在费解,不得不问!”陈奉礼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却并未退让半分,抬头直视榻上的老夫人,字字带着质问,“母亲,儿子敢问您一句——您为何执意要将陈家偌大的掌家权,交到陈亦方手里?!”
一语落地,屋内瞬间死寂。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帘幔,带着傍晚的微凉,压得人呼吸发紧。
老夫人眼底寒意更甚:“亦方是陈家嫡长孙,心性纯粹,执掌家事,有何不妥?”
“不妥之处,数不胜数!”陈奉礼将多年来的不满尽数爆发,“为一个青楼歌妓,当别人动手,闹得半个京城人尽皆知,这般冲动鲁莽、不知轻重的性子,如何担得起掌家重任?!”
他越说越是激动,语气满是不甘与怨怼:“娘!我也是您的儿子,你宁愿看着二弟的儿子毁了陈家,也不愿让我回来?”
句句诘问,字字诛心,堵得满室空气凝滞。
陈老夫人:“是你先不要这个家的。”
一旁站着的大夫人适时上前半步,柔声道:“婆母,老爷也是忧心家族前程。亦方年轻难免犯错,但日后再闹出这般祸事,陈家清誉,怕是要毁于一旦。”
陈老夫人冷淡说道:“那也是我们陈家的事。”
大夫人闻言脸上温和的笑意顿时僵住,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锦缎,眼底掠过一丝难堪,却依旧维持着得体姿态,垂眸不再多言,只悄悄扯了扯陈奉礼的衣袖,示意他收敛几分。
可陈奉礼早已被心底积压多年的不平冲昏头脑,哪里肯就此作罢,上前半步。
“母亲怎能这般偏心!当年我也是被你们逼得!”
榻上老夫人久病的身子微微发颤,放在膝头的枯瘦手指紧紧扣住软垫,心口一阵闷痛涌上来,喉间涌上痒意,忍不住低低咳嗽两声。
吴妈妈见状连忙上前,想替她顺气,却被老夫人抬手轻轻挡开。
她缓了许久,才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闷,抬眼看向陈奉礼,目光凉薄又疲惫:“可那是你父亲!”
陈奉礼脸色一白,唇瓣动了动,一时无从辩驳。
“所以掌家权给谁,轮不到你们夫妇置喙。”老夫人目光扫过两人,不带半分温度,“陈家祖训,嫡长孙承继内宅主事之权,规矩摆在这里。亦方有错,我自会管教责罚,无需你们借着家族前程的由头,来逼我改主意。”
陈奉礼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胸膛剧烈起伏,语气带上几分委屈愤懑:“母亲这般偏袒,说到底便是从未将我这个长子放在心上!这些年我在外奔波劳苦,在您眼中竟比不上一个闯祸的晚辈?”
“你劳苦,是为你自己那一房的家业。”老夫人闭上眼,不愿再多看他争执的模样,倦意漫上眉眼,“当年分家是你的选择,路是你自己走的。”
晚风再次穿入窗棂,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屋内几人的影子拉扯得忽明忽暗。吴妈妈端来一盏温水递到老夫人手边,低声劝道:“老夫人消消气,身子要紧。”
老夫人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压下翻涌的心气,睁开眼看向还不肯罢休的陈奉礼夫妇,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我身子不适,经不起这般争执。你们若是真心为陈家着想,便安分守己,少插手主院内务。若是无事,就回去吧。”
陈奉礼还想再说什么,大夫人连忙拉住他,暗中摇了摇头,示意不可再激怒老夫人。
他攥紧双拳,眼底满是不甘,却碍于老夫人一身威严,终究不敢再强行争辩,只能躬身草草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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