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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宝姑娘

小说:

玉锁

作者:

绿叶发华滋

分类:

穿越架空

宝姐姐,宝姐姐,好多人在唤。

宝姑娘含着笑,一个又一个地应。她走过桃花红、李花白、杏花黄,晨间的早露弄响了森森的竹林。小路幽静,曲折着蔓延向园子深处。她跟着小路走,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早莺啼鸣,闹醒了初发绿意的柳絮,柳絮纷纷扬扬,宝姑娘满眼都是不走动的柳难得放飞的任性。沁芳亭外又来了蝴蝶,一只两只,按约光顾此地的春景。应该扑上去的,看能不能抓住半点虚影。但宝姑娘没有动,只是看着两只蝴蝶交缠又飞开,消失在花香里。她看见风的痕迹了———由蝴蝶的翅膀划过,显出不可描摹的脚。是放风筝的时候了,宝姑娘这样想着,绕了绕手头的线,却没有动作。

紧接着是蝉鸣,一声两声的蝉鸣。一开始听不真切,但几日光景,便分清是现实不是梦境。亭子压水,与岸边的树离得最近。宝姑娘忘了此地是否种有梧桐,但她遇见了传说中只栖梧桐的生灵。日头热烈起来,亭子里却不曾裹挟半分燥热。宝姑娘看着水上的荷,粉的娇嫩,白的雅洁,想象自己坐在一只游船里。她笑了笑,还穿着那旧夹袄。

该吃螃蟹了,宝姑娘给自己煮了一壶酒。该变色的叶子通通变了色,金黄中偶尔夹带一两天绯红。菊花一盆一盆地开,怪力抻开长而纤细的花瓣。偶尔一场霜,只须臾便万物萧瑟。残菊伴着残荷,后者收了华盖,前者仍傲立枝头。天边飞过南去的鸟,影子投在长长的水里,变成留连的鱼。没必要太不舍,宝姑娘自顾自对鸟说,来年总要归来。

来年来了,伴着一只未被折去的梅,伴着远处响起的鞭炮声。宝姑娘还在写诗,孜孜不怠地写诗,她的面前放着写有各种花名的小木牌,她在为这些木牌写不同的句子。盘算好了,元宵那天,她要把这些小诗全系在灯笼上,随着一烛火一晃一晃的,即使烛流出泪来也坏不去兴致。园子里来了一场大雪,染白了亭子,也染白了她的头发。宝姑娘放了笔,抬起头来,满面尘霜。

原来宝姑娘已经是个老妇人了。

……

“她们大多在这里,在我们的家里。”宝姑娘指了指几丛花生长的泥土,“迎春离得远些,我也专程去了一趟,把她接回家里。她虽然木讷了些,却是喜欢和姐妹几个在一处的。只有元春,被囚禁在那高高的宫墙里,我为她种了一丛花,全当她也归了家。”

花开得好啊。花怎会开的不好呢?这些花的泥土里沉睡着大观园里顶顶有才气的女子,她们的血肉滋养了一簇又一簇热烈的花。

宝姑娘就站在这花团锦簇里,面容平静,神色温和。

“宝姐姐,我该唤你宝姐姐,还是林姐姐?”

宝姑娘疑惑,片刻却明白过来。

“你是想说,这大观园像个葬花冢罢?”她笑了笑,却不似先前平静,笑容里多了些苍茫。

“宝姐姐也好,林姐姐也罢,怎样唤都可,我二人本是不分隔的。天上的回到天上去,人间的仍留恋这红尘间。”宝姑娘看向我,“你说说,阿礼,做仙草的只为着偿一世的眼泪来,红尘沾染不了,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去,却是这凡心偶炽的,炽热的火烧起来便停不住,同情凡间绵绵的苦难,停了冷香丸,甘愿留在这里。”

“姐姐可是还有什么事要做?可是还有什么人要等?”

“是了,是有事要做,是有人要等。”

“做甚么事?等何种人?”

宝姑娘不回答,仍然拉起我的手,漫无目的地带着我在园子里转悠,“阿礼,你瞧,多好的园子啊,开着这样好的花,铺着这样好的路。阿礼,姐姐不舍得这漂亮园子。姐姐在这里过了无数个四季。”

试才题对额、元春省亲,那是欣欣向荣的春天。

海棠诗社、元宵夜宴,那是万物疯长的夏天。

桃花诗社、抄检大观园,那是风潇潇肃杀的秋天。

最后,最后,宝姑娘抬了抬手,自天空而来一场无边的大雪。厚重地,茫茫地,掩盖了沸腾的人间。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未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不是这样的!姐姐!春未尽,花未落,红楼事,孰不知!”

“你说的是。”宝姑娘拿了一支花,仔细替我别在裙子上。“葬花吟写得不对,现实没有那么悲。”

她稍稍站远几步,好好看了看我,看了看我裙子上的花。那是一朵牡丹,吐纳着太阳的光。

“阿礼,我已经做完我要做的事,我也等到了我要等的人。”

“姐姐做的甚么事?姐姐等的甚么人?”

“做的事么?便是好好活过这一生啊。”

宝姑娘不看我,却抬头看那一场纷纷扬扬的雪。雪花爬上她的肩膀,染白她的双鬓,洗去人世的风尘,只留住晶莹与无瑕。

宝姑娘这一生,兄长混账,母亲刻薄,家族炎凉,知著甘苦,久经别离,仍能自安。

她的手里握着一块玉,玉的后面刻满字。不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而是一部《石头记》,写满贾府兴亡,写满这腐朽的门宅里曾经鲜活地活过的女孩儿。

黛玉钓鱼,迎春穿花,湘云醉卧芍药茵,王熙凤这个从来不作诗的“俗人”在芦雪亭先起首句。香菱学诗学得入了迷,探春这个庶丫头把大家庭理得清。

她们不关心身份,不关心嫡庶,不关心谁是奴谁是婢,入了这大观园便要把“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抛弃。她们不缠足,她们喝酒行酒令,她们提笔写成诗,才情更与古来圣贤比肩齐。这里尊重个性,这里涵养真性情,这里把冷暖关切,姊妹间道畅快付真心。这园子蛮横地生在旧社会,在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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