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渺月在这宫里住了小半月，江漪柔除了那日请安落井下石，也没再给个信，谢忱川还不放她出宫回府，便只能在这头关着。
昨日种种尚在脑中翻搅未休。今晨，东宫詹事便已携礼部官员踏入了浮光殿的门槛。
“奉太子殿下谕：前因时局暂缓大婚之仪，今诸事渐定，宗庙不可久旷。着礼部重启典仪，择吉于下月初六行册封礼。一应筹备，悉依旧制。”
明黄的太子手谕被恭敬捧到她面前，字迹是顾砚舟的亲笔，温润端雅一如他本人。
“恭喜江三小姐，太子殿下说了，这几日江三小姐便可出宫，归府静候册封之日。”
一行人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隐约鸟鸣。
竹语与桑莞已开始着手收拾这些时日积下的细软，衣箱开合，缎面窸窣。
江渺月立在原地，指尖轻轻拂过那卷明黄手谕的边缘。
看来顾砚舟虽有所察觉，但太师府终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纵使他迎娶的是一枚家族弃子，背后所系的庞大家势与朝堂脉络，他亦不可能轻易断放。而回太师府，意味着重回裴氏眼皮底下，周遭耳目只多不少。
不过她现在已经有了大致方向，至少阿淳还活着。
她忽然转身：“竹语，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府里可还存着？”
竹语手下一顿，想了想，抬眼应道：“应当存在库房旧档里了，可那些嫁妆物件儿，大多都在永州旧宅，只有少些带来汴京的，小姐可是想查什么？”
“什么都想查。”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如水淡然的脸，“母亲用过的物件，看过的书，她院里的一砖一瓦......封存之日，年纪尚小，许多事记不清了，这次回去总要再细细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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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这几日汴京又下了一场薄雪，碎盐似的，松松覆在宫道的青石板上，一脚踩上去，便洇开一小团湿痕，冬日最后的寒气，估摸着也近尾声了。
宫人们躬身握帚，不急不缓地扫着，竹枝划过地面沙沙作响。
江渺月命人去顾吟照宫里送了个信以示暂别，便规整了着装，往锦云宫去。明面上既是江漪柔下帖邀入宫的，出宫归府于礼自然须去告辞一声。
刚一进殿，江漪柔那句“恭喜三妹妹”说得又冷又脆，她那双惯常含烟带雾的眼里，不加掩饰映着送客二字，江渺月便也不多停留，客套两句便上了宫车。
宫车在宣德门前稳稳停下。
桑莞立于车外，垂首恭送，作为谢忱川的细作，她此刻也需暂时在宫中待命。
江渺月掀帘看了她一眼，只轻轻颔首，并未多言。
换乘太师府的青帷小车，驶过熟悉的街道。
车外是汴京上元节后未尽的喧嚷，商贩吆喝，孩童嬉闹，路人穿行，车轮碾过青石碌碌作响。
车至太师府大门，已是午时三刻，早有嬷嬷丫鬟候着，簇拥上前为她卸下箱匣，动作麻利不忘陪笑，倒是比以往殷勤得多。
刚踩上脚凳，江晚宁就候在门口，手握着一柄团扇，半掩着笑唤她：“哟，三妹妹回来了。”
江渺月提裙上前，边笑边抬眼瞧她：“这天儿还未到春分，二姐姐便执起扇来了，想是气血旺盛，身子骨康健得很。”
“这可是时下流行的漠风，”江晚宁白她一眼，手腕一扬，将那柄团扇“唰”地翻转过来，指尖点着那上面的纹路。
“三妹妹前些天居于宫中，又和贞静公主往来，消息却竟闭塞成这样了？如今京里时兴的可不是那些软绵绵的花草样式了，瞧瞧这个，这叫北风纹，是打漠北传来的新样子。如今呀，有眼界的人家都时兴这个，衣衫佩饰乃至屋里的摆设，都得沾点漠风，才不算落伍。”
江晚宁手上晃着那柄扇子，见江渺月凝眉不语，以为她果真是没见识，越发来了谈兴，“说起来呀，这还是上元节那日，九皇子殿下与漠洲使臣并辔游街的风姿传开后，才时兴起来的，连那些翰林院的学士都赞，说这是漠洲见识了殿下雷霆手段，有意示好称臣的气象呢。”
“父亲昨日上朝回来还说，皇上虽病愈复朝了，可处理政事还是全权交给九殿下，连漠洲使臣留京这月余的接待事宜，都指名要殿下独揽。”
江晚宁将扇子往胸前一收，压着嗓凑近半步，“九殿下如今正值英年，又大权在握，汴京多少人家都盯着那九皇子妃的位子呢，这风潮嘛，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愈发盛了。”
她说着，视线又往江渺月身上一扫，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江渺月虽占了太子妃的名头，可摄政那位，才是真真的炙手可热。
丫鬟嬷嬷们搬着箱匣在两人身旁来来往往，江渺月立在原地，目光却似被那扇面上陌生的纹路钉住了。
是吗？
漠洲会心甘情愿，放任一个曾为其立下赫赫战功、深谙其虚实的上将军，就这样安然稳坐敌国摄政王的高位，还欲称臣？
皇帝复朝，竟也对漠洲一事不加以干涉.....时至今日，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江晚宁见她盯着扇子看，一脸的嫌弃：“哎哟，三妹妹若喜欢，改日我让人去巧珑轩再定制一副送你就是了。”
“不必了，多谢二姐姐好意。”江渺月回过神，压下重重疑云，随口应她一句便跟着嬷嬷往屋里走了。
“嘁，假清高。”
潘嬷嬷那边过来传话，说裴氏已在澄霁苑备下了下午茶，为她接风洗尘，定的都是品芳斋新出的上等糕点。
那品斋坊是裴氏嫁妆里的铺面，做的糕点被汴京贵人们争相追捧，她却是从没尝过的。
她行了谢礼，便以舟车劳顿回绝了。那些糕点就随她送到望秋阁去。
穿过太师府道道回廊轩阁，一路上景致与半月前并无不同，无非是院里桃树枝头新发了几颗粉色花苞。
但看在江渺月眼里，却因心境迥异显出几分陌生的森然。
竹韵好些日子没见到她家小姐，得了消息，早早地在望秋阁庭外探着脖子候着。
“小姐！小姐！”瞧见人影，竹韵急匆匆挥手，小跑上去迎。
竹语笑吟吟打趣她：“你这急性子，总不见得稳重些。”
“稳重又不能当饭吃！”竹韵接过她手中包袱，一面走一面小声嗔道，“二小姐这些日来过望秋阁，打着要为小姐收拾打扫屋子的名号，遣了好些丫鬟过来这翻那搜，耀武扬威的，都被我拿着扫帚打出去了！”
江渺月心知江晚宁是个闲不住的，趁她不在府上就想来找她的把柄，听了便笑，“我们竹韵果真威风凛凛。”
“那可不嘛！”
至房内，下人们安置好包袱行囊悄声退下。竹韵手脚麻利地斟了一盏热茶，递到江渺月手边，又忍不住好奇，拉着竹语小声问：“你和小姐进宫这小半月，可有什么新奇见闻？快说与我听听！”
竹语沉思了会儿，便将浮光殿的轩敞、顾吟照公主如何率真烂漫、挑着几桩轻松趣事细细说了。说到公主如何拉着小姐溜出宫看灯，如何伶牙俐齿堵得江晚宁哑口无言时，竹韵听得眼睛发亮，不住低笑。
竹语顿了顿，将所有与“谢忱川”三字相关的惊心动魄，都悄然隐去。竹韵心思单纯，又口直心快，这等惊险之事可往后再缓缓告知。
江渺月从箱匣中取出两只红珊瑚手钏，分给竹语竹韵一人一只，二人笑着，知她们小姐从来不拘虚礼，便也不多推辞，道谢收下了。
“我胃口欠佳，那几碟糕点，你们两个分用了吧。”江渺月瞥过桌上裴氏送来的糕点，笑说。
竹韵听了，眼睛都亮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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