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炮声落，满院都是秋风吹起的硫磺烟味，以及纷飞纸屑。
冲喜共有四重炮。
这第一重鞭炮，又叫起轿炮。
炮竹声响亮、震耳欲聋恰落在司星河所居的倚藤小筑内。
这倚藤小筑，相当于是司星河的“娘家”了。
司星感觉这人生真是有够荒诞，就跟做梦似的。
回忆少时江南闺中，父亲司衡每每提及她将来的姻缘、婚姻大事，担心她性情脾气坏，嫁不出去，总调侃戏谑说，呵呵，少不得我这老父亲要多辛苦些，才好为你多多置办些嫁妆，免得嫁了人，将来受欺负，没有退路。
司星河自然说这辈子不会嫁的，如果成亲意味剥夺她自由，变成另一个家族的奴隶、生育的工具，丈夫的附庸之物，还不如老老实实，安心呆在娘家潇洒自在一辈子。
可直到她遇见谢泠舟。
甚至还想象将来，如果她和谢泠舟成亲的话，婚礼排面应该多么热闹繁华，令人艳羡。
诚然，现实就是一堵厚厚的墙，早就隔断了她这份天真想象力。
司星河穿的这身、曹氏曾穿过的大红旧嫁衣，长短合适，大小居然也刚好……
除了衣间褶痕泛着陈年老旧的纹路，哪里竟都刚刚凑合。
司星河边前后左右、对镜自照，忍不住嘴角失笑：确实如此，人生真够荒诞非常。
这眼瞅外面喜炮声刚落地响完，司星河如梦惊醒忙盖了喜帕，喜婆搀扶着上了“花轿”。
这顶花轿算来也是十分简朴的，谢老太太仓促间，让人从后罩楼库房赶紧挑出一顶杉木打制的小轿子，轿子通体髹着红漆，扶手已经不知被几代人磨出历史温润的光泽，轿顶加急换了新红绸，四角各坠流苏佩玉，可看上去依旧陈旧简单。
事实上，这样背景境况，一切都是从简从速，为了赶良辰吉时，但凡能省的冗余礼节、一一都省了。
府里很多人，乃至好多下人都为这司姑娘婚礼的排面感到简陋寒酸，甚至为她叫屈。
不过，这对司星河来说，好像又不太太当回事儿。
她很难描述当下心境。
在主动提出，愿意冲喜的刹那，到底是出于对谢云舟的仁义、拯救、愧疚，还是有对谢泠舟切割报复在内。
总之，太复杂，连她自己都是剪不断、理还乱。
喜堂设置在安佑院一间大正厅，关于布置，也是曹氏在老太太急吩咐下，匆忙间开了库房，搬出些红绸喜帐来妆扮点缀。这些大红颜色，夺目刺眼。
曹氏心里感伤着，鼻翼发酸。
之后，她从瑞轩堂出来，就没再理那忤逆子谢泠舟——
曹氏承认自己在儿子跟前的懦弱、失权、与无能。
她压根管不住他。更别说掌控。
“夫人，大公子在您走以后，没多久也回了趟他院子，又去了书房。奴婢按您吩咐，偷偷关注跟随，见这之后路上，他始终表情沉静，也看不出异常。不过后来，有个管内院杂物的，去他书房求个问话，说今儿冲喜什么事，应该怎么安排……那大公子瞧着，表情像是一直晃神，根本没听进去对方问话，直愣愣呆站半天，才嘱咐了一句——‘哦？怎样安排？先把她曾经送我这书房的东西统统都撤掉吧。’又说，‘把那些画取下来送人，什么博古架，一些花瓶玉器，古董摆件盆景全弄走’……他既说完这些，连管事的都诧异了，真是牛头不对马嘴，不知大公子究竟在说些什么，最后，直到管事又不断解释问好几遍，大公子终于肯回过神了，听明白对方问话，便说，‘那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明天该怎样，你们自己觉得怎样都好……’说完，还又嘀咕一句，“这样看，本公子书房这些东西，先不撤也好，也好。”
其实，整个话里，最最值得人品味的就是那句，“本公子书房这些东西，先不撤也好，也好。”
可惜，不管红情，尤其曹夫人，都已是心绪纷杂寥落，不再对谢泠舟和司星河之间，有任何期望。
所以，曹氏点点头，眼眸哀容，骂了几声“孽子”，只得认命了。
儿子和星河的事儿，事已成此，做什么已是徒劳。
不过，没任何希望，不表示，两人之间到此刻还不能掀起一点点小浪花。
来替代新郎迎亲的，是一只“大公鸡”，那鸡是谢老太太命令国公府庶子、谢五爷仓惶间找来的。
那谢五爷平时做事就懒散吊儿郎当，实在不靠谱，也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只大红公鸡，冠子暗红，耷拉着，像朵快蔫了的鸡冠花，全没什么精神气儿。
司星河轿子从“倚藤小筑”出发，绕过重重门楼花圃，终于，快到安佑院，轿子停落，这时，论理是冲喜环节时的第三重鞭炮，名为落轿炮。
待那喜炮声哔哔啪啪，突然响个惊天动地，那鸡偏早不受惊，晚不惊，这时，竟扯起嗓子对天大吼一声，小厮没抱稳，也受惊震，扑腾腾，就那么满院子乱窜乱飞。
这下子，安佑院前那座花圃简直乱套了，众人慌神，捉的捉，追的追，喊的喊。
谢老太太率领膝下子孙媳妇们也全都从喜堂大厅出来。
个个气跺脚，“这耽误了吉时，不就一切打水漂了，冲喜也是白冲。”
那阴阳先生站老太太身侧，急得也是火烧眉毛。
“快快快！马上要拜堂了，这错了时辰，就弄砸了！”
“……”
之后，鸡是越飞越远，越跑越快，眼看有人要逮住，它扑腾一下，又跳进一个雨后荷池、烂泥塘里。
阴阳先生道：“罢！罢，干脆，让他兄长谢大公子代替这摄盛之礼、和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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