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八月二十五日。
北京入秋,空气里的湿度被抽干,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透亮的钴蓝色。
阜外医院,康复疗养院的花园。
西山的落日沉到了地平线上。那团浓郁的、近乎血色的橘红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草地染成了一片暗红。
殷灿言推着轮椅,停在了一棵银杏树下。
轮椅上坐着殷建山。他的头发全白了,嘴角因为中风后遗症微微向左耷拉着。膝盖上盖着那条厚羊绒毯,眼神有些迟滞地盯着前方那片燃烧的晚霞。
长椅上,那台老式收音机的红灯亮着。
「……据本台最新消息。」
蒋一平冷静、专业的嗓音,混着电流声传出:
「前港交所上市公司,恒景东方在经历了长达一年的停牌与清算后,于今日下午四点收市后,正式完成摘牌程序。」
「退市。」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殷建山放在膝盖上、那只枯瘦的右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羊绒毯的绒毛里,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紫色的血管。
他那双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收音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般的喘息声。
「……原恒景核心资产已被多家国有资本完成拆分与并购。其中,由殷建山团队负责全程监理的『崇明碳汇林』项目……」
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播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在宣读一份迟到的判决书。
「因其严苛的施工质量与真实可靠的数据监测标准,已顺利通过国家绿色发展基金验收。」
「……据悉,该林区即日起正式挂牌,成为国家『搜神计划』三期工程的首个地面遥感校准基地。」
新闻播报的声音顿了一下。
「最后,还有一条来自国家航天局的最新通报。」
「还记得两年前,『搜神号』探测器曾在距离地球100光年外,发现了一颗地质活动活跃、富含稀土元素的宜居带行星吗?当时,项目组曾面向全球征集命名建议。」
殷建山原本浑浊的眼球,在听到「两年前」和「征名」这几个字时,微微转动了一下。
收音机里的女声继续说道,字正腔圆,却透着一股庄重。
「今日,经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正式批准,这颗承载着人类深空探索梦想的行星,被正式定名为——『建山』。」
「以此致敬那些在中华大地上,像大山一样沉默、坚韧,用严苛标准守护真实的基建工匠与地质工作者。」
「星河璀璨,基石永恒。」
「呃——啊!」
殷建山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类似困兽冲破牢笼的嘶吼。
他的上半身剧烈地前倾。
他双手死死扣住轮椅的金属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他试图用那具已经萎缩、甚至不再听使唤的躯体,去对抗地心引力。
「爸。」殷灿言下意识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殷建山肩膀一抖,甩开了女儿的手。
他咬着牙,嘴角流出一丝不受控制的涎水,但他没有去擦。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显露出一股令人心惊的、属于老派工程师的执拗。
手臂肌肉绷紧,颤抖。
臀部离开了坐垫。一寸,两寸。
他的双腿在剧烈地打摆子,膝盖相互磕碰发出轻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手背上。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他站直了。
他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却又稳稳地站在这片血色的残阳里。影子被拉得极长,覆盖了那台宣告着恒景死亡的收音机。
他喘着粗气,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懦弱与悔恨的老眼,此刻被夕阳映得通红,里面却是一片被泪水洗刷过的、彻底的清澈。
他抬起那只颤抖的右手。
沉重地、结实地,拍了拍殷灿言的肩膀。
「啪、啪。」
两下。
没有语言。但这掌心的重量和温度,穿透了殷灿言单薄的衬衫。
看,言言。楼塌了,资本身败名裂了。但爸爸,站起来了。
殷灿言看着父亲,看着他那张在夕阳下沟壑纵横的脸。
她没有哭。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那是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指尖用力,回握。
她的神情平静,像一潭经过了暴风雨后、终于归于沉寂的夏末湖水。
傍晚,六点半。
海淀黄庄地铁站。
这里是宇宙补习中心,是无数做题家的朝圣地,也是北京晚高峰最拥堵的血管。
殷灿言随着汹涌的人流,从C口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没有拿爱马仕,而是提着一个印着「ZX考研」字样的帆布袋。
自从终身禁市令生效,她彻底告别了那个金光闪闪的金融圈。
现在,她是海淀黄庄一家考研机构的数学与金融学专业课讲师。
没有几亿的流水,没有惊心动魄的对赌。只有黑板上的粉笔灰,讲台下一双双渴望上岸的眼睛,和每个月固定打入卡里的、甚至不够她在华尔街吃一顿饭的工资。
但她睡得很踏实。
她戴着口罩,低着头,熟练地穿过那些塞满小广告的过街天桥。
路过知春里小区门口那家「张记酱肉铺」时,她停下了脚步。
那里排着长队,那口巨大的老汤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酱香味在冷风中飘散。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排在了队尾。
「……哟,这不是殷老师吗?」
排在前面的王阿姨转过身,手里拎着一把葱,「今天买这么多?诶……你们家小顾什么时候回来探亲啊?」
「我记得以前除夕那会儿,他就爱吃这口酱肘子!」
殷灿言的睫毛在口罩上方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嗯。」
她轻声应了一句,「他……快回来了。」
她买了半斤酱肘子,让老板多浇了一勺老汤,用油纸严严实实地包好。
走进知春里的大院。
这里是典型的90年代红砖楼社区。没有物业,没有门禁,只有满院子疯跑的孩子和下棋的大爷——大多是科源社区搬来的。
谁家的窗户里飘出油烟机爆炒辣椒的味道,谁家的电视机里传出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这里没有「风险敞口」,没有「对冲模型」。
只有最真实的、粗糙的、热气腾腾的「活着」。
走到9号楼的单元门下。
那位著名核物理泰斗郭大爷,正穿着跨栏背心,手里摇着把大蒲扇,在楼下的葡萄架下乘凉。
「小殷,下班啦?」
郭大爷眯着眼,指了指十楼亮着灯的窗户,「刚看你家窗户一直亮着,是不是出来忘关灯啦?」
殷灿言愣了一下。
「谢谢郭老,我上去看看。」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单元防盗门,快步走上电梯。
刚出电梯门,殷灿言正在包里找钥匙,隔壁1009的门开了。
研究了一辈子植物病毒的何奶奶,端着一个不锈钢盆走了出来。
盆里堆着十几二十个白白胖胖、还冒着滚滚热气的大包子。
「拿着!」
何奶奶不由分说,直接把那个烫手的钢盆塞进了殷灿言的怀里。
「刚出锅的!猪肉大葱馅儿的!我想着你们年轻人下班晚,肯定没工夫做饭。」
她上下打量着殷灿言,眼神里满是那种看自家孙女的心疼:「看看你瘦的。小顾还在大西北吃沙子呢,你一个人在家,也不能天天凑合吃食堂啊。」
「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他回来。」
殷灿言抱着那个沉甸甸、滚烫的钢盆。
面粉的香气混合着葱肉的咸香,直冲鼻腔。
那股热度透过不锈钢,一直烫到了她的胸口,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看着何奶奶那张布满皱纹、却充满了关切的脸。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团湿热的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低下头,抱着那一盆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包子,对着何奶奶,深深地、用力地鞠了一躬。
殷灿言把那包还冒着热气的酱肘子,连同那盆何奶奶送的包子,一起放在了铺着塑料桌布的折叠餐桌上。
她拧开那一小瓶北冰洋汽水,橘色的气泡在玻璃瓶口炸裂。
客厅角落里,那台有些年头的液晶电视机,在受到拍打后,雪花点散去,画面终于稳定下来。
CCTV-2财经频道。
巨大的颁奖礼舞台上,追光灯汇聚成束。
「获得本年度『中国经济新闻奖』最佳深度调查报道奖的是……」
主持人的声音激昂,穿透了老旧电视机的双声道扬声器:
「来自《财新周末》的资深记者,蒋一平女士!获奖作品——《巨轮将沉:一个地产帝国的「无声」葬礼》!」
「……在这篇报道发布后的600多个昼夜里里,市场的每一次震荡,都验证了蒋一平女士笔下的每一个字。这是时间的胜利,也是真相的胜利。」
屏幕切换。
蒋一平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短发干练,妆容精致。她从后台走出,每一步都踩着激昂的颁奖音乐节点。
几分钟前,颁奖典礼后台。
蒋一平站在巨大的LED候场屏幕侧面。
台前的掌声像潮水一样,隔着一层厚厚的幕布,闷闷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她并没有看台前。
她的视线,死死地盯着侧屏上正在循环播放的、关于她那篇报道的宣传短片。
无数个红色的K线图崩塌,法槌落下,标题字字带血。
而在屏幕的最右下角,一行极小的、灰色的、几乎要融入背景的技术标注,刺痛了她的眼睛:
「VideoGeneratedbyAIGC」(视频由人工智能生成)
那是为了追求视觉效果,后期团队用AI生成的概念画面。
蒋一平盯着那行字。
候机室冷气开得很足,她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种诡异的、似曾相识的「恐怖谷效应」,顺着那行小字,爬上了她的脊椎。
那是两个月前,上海。第29届白玉兰奖颁奖礼的庆功宴后台。
新晋视后叶明熙,手里晃着那座沉甸甸的金奖杯。她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星空裙,却把前来道贺的蒋一平拉到了消防通道的阴影里。
没有香槟,没有欢呼。
那是两个月前,上海。第X9届白玉兰奖颁奖礼的庆功宴后台。
新晋视后叶明熙,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高定星空裙,却没有去前面的酒会应酬。
她躲在只有工作人员进出的消防通道楼梯间里。
那双镶满碎钻的恨天高被她踢到了一边,她赤着脚,毫无形象地蹲在台阶上。
看到蒋一平推门进来,她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蒋一平的腰。
没有香槟,没有女士烟。
她的手里,死死攥着一盒已经被捏扁了的维他柠檬茶。吸管被她咬得全是牙印。
「一平……」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用那口软糯的、带着哭腔的粤语,委屈地小声说道,「你知唔知啊?公司刚买嘅嗰套AIGC系统,好得人惊啊。」
她松开手,甚至不敢去回想,只是神经质地抠着柠檬茶的盒子:「它可以把我演过的所有角色,几千个小时的素材,全部喂进去。我的微表情、我讲台词时的换气声、甚至是我哭的时候……左边眼泪先流出来的习惯,它都学得识。」
叶明熙吸了吸鼻子。
「我前日看了它生成的Demo。」
她打了个哆嗦,往蒋一平怀里缩了缩。
「讲真……有几个瞬间,连我自己都分唔清,边个系真嘅我。」
「太恐怖啦……!」
她用力吸了一口柠檬茶,像是要压惊,声音却更小了。
「再过几年,我哋呢种靠『体验』同『情感』吃饭的手艺人,就要乞食啦。」
「我唔要演戏啦……我要息影!我要去读书!」
……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蒋一平女士,发表获奖感言!」
台前,主持人的高声邀请,将蒋一平从回忆中震醒。
她猛地回过神。
那一瞬间,叶明熙关于「AIGC学习声线与微表情」的恐惧。与那段曾让她深信不疑、并在全网引发核爆的「殷灿言自爆录音」,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蒋一平的大脑里,轰然相撞。
爆炸。
蒋一平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顺着她的脊椎滑落。
她终于听懂了。
为什么那段录音里的每一句话、每个语气、每个重音,都精准地切在网民最敏感的神经上?每一个词,都是精心挑选的燃料;每一个停顿,都是为了引爆怒火而设计的引信。
那不是人的酒后吐真言。
——只需要回车键按下、声波生成,那个「完美的罪人」,就这样诞生在冰冷的数据流里。
聚光灯打在脸上,热度灼人。
蒋一平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握着那座象征着「新闻真实」与「职业最高荣誉」的金色奖杯。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是无数双充满了敬佩与期待的眼睛。
聚光灯的瓦数太高了,灼热的光线像白色的岩浆一样浇在她的脸上,烤干了她毛孔里渗出的冷汗,也刺得她瞳孔不得不眯成一条缝。
她的嘴唇分开了几毫米。
舌尖抵住上颚,那个爆破音「假」已经冲到了齿关,撞击着牙齿,震得牙床发酸。
只要松开舌头。
只要吐出这口气。
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就能被洗刷干净。
但是……
她的喉咙里像是突然长出了倒刺,声带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收紧,死死地勒住了那个试图冲出来的音节。
蒋一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正死死地攥着那座金色的奖杯。金属的棱角因为用力过猛而嵌入了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钻心的钝痛。
沉。
这座奖杯太沉了。
它里面灌注的不是金属,而是恒景帝国的废墟灰烬,是殷灿言那张被撕碎的脸,是那段并不存在的录音数据流。
它们层层叠叠地压在她的手腕上,顺着手臂的筋络蔓延,像水泥一样浇筑了她的全身,把她牢牢地钉在这个万众瞩目的神坛上。
「滋——」
麦克风因为长时间的静默,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
这声啸叫像鞭子一样抽在蒋一平的神经上。
她的肩膀猛地一颤。
喉结艰难地、生涩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咕咚。」
那口以此生最大的勇气提上来的气,连同那个就要冲口而出的真相,被她硬生生地、伴着满嘴的血腥味,咽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奖杯光滑的表面上滑过,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指纹。
随后,她抬起头。
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殷灿言站在恒景废墟前,打给她的那个电话。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普利策』。」
蒋一平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两侧拉开。
面部肌肉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精密的重组。眼角的肌肉收缩,嘴角的括约肌上提,露出了八颗洁白的牙齿。
「感谢评委会,感谢我的团队……」
她举起奖杯,对着话筒,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这篇报道,是我们对新闻真实,最坚定的守望。」
掌声雷动,如山呼海啸般将她淹没。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蒋一平依然笑着,却湿了镀金的脸颊。
又一年冬天。
「原恒景东方集团董事长梁景轩、董事景佩仪,因涉嫌欺诈发行证券、违规披露重要信息及职务侵占等多项罪名,一审判决……」
殷灿言停下脚步,蹲在轮椅前。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覆盖在父亲那条厚重的羊绒毯上。她伸出手,握住殷建山那只因为中风后遗症而僵硬、蜷缩如枯枝的左手。
「爸。」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条已经霸榜了整整两天的热搜。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那片早已干涸的荒原。
「新闻您看了吧?」
屏幕上,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触目惊心:#学术妲己#、#金融捞女#。
殷建山浑浊的老眼里,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啊……啊……」
他焦急地摇着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臂剧烈颤抖着,试图抬起来,去遮住女儿的眼睛,去否认那个肮脏的世界。
殷灿言却一把抓住了父亲那只颤抖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用力地将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她看着父亲,嘴角一点点向两边拉开,露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爸,别哭。」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们没说错。」
「那些……」她闭上眼,感受着父亲掌心的粗粝,「都是真的。」
殷建山的动作僵住了。
殷灿言睁开眼,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投向远处那片被残阳染成血红色的西山。
「大三那年,在北大的『土地与政策』论坛上。」
她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我在那张印着所有与会嘉宾的名单上,在最顶端、字号最大的那个位置,第一次看到了『顾臣戈』这个名字。」
「那天,他就坐在第一排最角落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还磨破了边。看起来,就像个刚入学的研究生。」
「但是……」
殷灿言的瞳孔微微收缩:「台上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连校长都不放在眼里的大教授,每讲到一个关键数据,都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侧过身,毕恭毕敬地对着那个角落问一句:『……这方面,也想听听小顾同志的意见。』」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父亲手背上的老人斑:
「知识……」她脑海中闪过乔珩那双清澈的眼睛,「金钱……」她想起了梁景轩那张无限额的黑卡。
「都只是那个世界里,随时可以被替换的燃料。」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只有制定规则的人……才是那台引擎。」
殷建山震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想去那个能制定规则的世界。但我手里,没有任何筹码。」
殷灿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血:
「所以,我选中了乔珩。」
「我需要一张完美的、没有任何污点的学术履历做敲门砖。我需要常春藤的学历来镀金。」
「我爱他吗?」她自问自答,嘴角勾起一抹深不见底的自嘲,「也许吧。」
「但如果他父亲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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