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灯光,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单膝跪地的男人,和他面前那个,穿着一身白裙、脸色苍白如纸的女人身上。
梁景轩仰着头,看着殷灿言。
他的手,还握着她那只冰冷的手。他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叛逆的决绝」与「孩童般的忐忑」的、赤裸裸的祈求。
而殷灿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和期待,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她看着周围,那些充满了「震惊」、「艳羡」、「嫉妒」和「看好戏」的、形形色色的目光。
她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站在阴影里、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的景佩仪。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了另一个同样充满了「金钱」与「选择」的、遥远的下午。
那是她十几岁的时候,在一个亲戚的婚宴上。
酒过三巡,油腻的男人们开始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她那个刚刚做生意赚了点小钱的表舅,正醉醺醺地,向众人传授着他的「婚恋观」。
「……女人嘛,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他打着酒嗝,指点江山,「最后,还不就是看,谁能给你买得起更大的房子,更亮的钻戒?」
「你看我们家那婆娘。」他得意洋洋地,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和女眷们打麻将的表舅妈,「当年追她的,也有个什么狗屁大学生。结果呢?老子直接一套房,就把她砸过来了!」
周围,响起了一阵男人都懂的、哄堂的大笑。
而年少的她,就坐在这片污浊的笑声里。她看到,她的母亲,王琴也在那群女眷中。
在听到那句「一套房砸过来」时,王琴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羡慕」、「不甘」与「自卑」的神情。
然后,母亲转过头,看到了她。
她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期许」的、沉重的微笑。
殷灿言的目光,从梁景轩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上,缓缓移开。
她看着他脚边,那堆由他亲手撕碎的、代表着「一笔钱」和「苏黎世湖边生活」的协议碎片。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就要说出那个,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优解」的答案。
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急促的、被调成震动的手机,在她的手包里,疯狂地、催命般地,响了起来。
殷灿言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那是她专门为母亲所在医院设置的、特殊的震动频率。
她缓缓地、从梁景轩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抱歉。」
她对他,也对在场的所有人,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快步走到了宴会厅一个无人的角落。
她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她母亲主治医生那冷静的、职业化的声音。
「是王琴女士的家属吗?」
「……病人刚刚突发急性心力衰竭,正在抢救。」
「情况,很不乐观……」
「……我们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你,最好,现在,立刻,马上,过来一趟。」
殷灿言依稀飘回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是她还没上小学,弟弟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她记得,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那天,王琴从集市上扯回了一块漂亮的、带着小碎花的精良布料,让她站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然后,她拿着软尺,在女儿身上,极其认真地、一遍遍地,量着尺寸。
「我们言言,长大了,越来越像妈妈,又变漂亮了!」母亲当时笑着,用带着线茧的、粗糙的指腹,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妈妈给你做一件,全上海滩,最漂亮的连衣裙。好不好?」
她记得,她当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也记得,在之后的好几天里,她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那台缝纫机旁,看着那件漂亮的连衣裙,在母亲灵巧的手中,一点一点地,成形。
她总是穿着那条碎花裙考数学。
她总是数学考满分。
直到那条碎花裙,她再也穿不下了。
殷灿言挂掉电话,转过身。
她看到,梁景轩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在原地,等着她。他的脸上,是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看到,全场的宾客,都还在伸长了脖子,等待着这场「世纪求婚」的最终结局。
名分?权力?战争的胜利?
那个曾经,会为她,一针一线,缝制「全世界最漂亮新衣裳」的妈妈,现在,快要死了。
她抬起手,用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动作,将自己礼服肩上那件、由梁景轩亲手为她披上的、厚实的羊绒西装外套,取了下来。
殷灿言没有再看梁景轩一眼。
她提起裙摆,拨开人群,像一头被瞬间唤醒了所有野性的母狼,疯了一样,向着宴会厅的大门冲去。
「灿言!」
梁景轩终于反应过来,他站起身,追了上去。
但有两个身影,比他更快。
一个是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通往出口的、狭长的走廊上,挡住了殷灿言去路的景佩仪。
而另一个,则是端着两杯香槟,直接从侧面的圆桌冲过来,挡在了景佩仪和殷灿言之间的邬思乔。
「景佩仪!」邬思乔第一次,直呼其名,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客气,「侬想做啥?!DoyouhaveanyFUCKINGshame?!」
她的声音,尖利、愤怒,夹杂不屑。
「思乔,这里没你的事。」景佩仪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伪装,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傲慢。
「没我的事?!」邬思乔笑了,她将手中的两杯香槟,重重地墩在旁边的侍者托盘上,酒液飞溅,「我告诉你,今天这里,就特么是我的事!」
她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个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的殷灿言,指着景佩仪的鼻子就开骂。
「侬晓得伐?阿拉读研究生的辰光,我最羡慕伊啥?不是伊比我聪明,不是伊比我漂亮!」
「我羡慕伊,年年都能拿国家奖学金!因为伊讲,伊要靠自己,把伊拉阿妈的医药费挣出来!」
「我陪伊考CFA,我fail忒了,伊过了!结果呢?伊讲『没关系』,伊陪我再考一次!通宵帮我划重点!侬晓得啥叫姐妹伐?!」
「Damnit,oldmoney!」邬思乔的语速越来越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侬只晓得用侬屋里厢的关系,把侬送进LSE!侬有没有凭自己本事,考过一门试?!我告诉侬,我邬思乔,能进沃顿,是我自己一分一分考进去的!我没用我屋里厢任何建筑系的关系,所以我才去不成建筑系,懂伐?!」
「而侬呢?!侬要是生在普通人家,侬算个屁!Whatashame!」
邬思乔的这番火力全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不远处的圆桌旁,许京韫无奈地闭上了眼,而许亭筠,则轻轻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只有许泽甜,看着被彻底无视了的舅舅,她拉了拉母亲景幼珊的衣角,用一种扎心的童真,小声地,却又字斟句酌地问:「妈妈,舅舅的求婚,是不是……被拒绝了呀?Coilia姐姐不用当我小舅妈了吧?」
景幼珊看着眼前这片无法收场的混乱,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景佩仪。她终于,做出了她的选择。
她站起身,走到许京韫的身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语气,轻声提醒道:「姑妈,变天了。」
就在这片混乱的顶点,景佩仪刚要开口反驳。
「够了!」
一个沙哑的、却充满了力量的声音,从邬思乔的身后传来。
是殷灿言。
她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还在剧烈喘息的邬思乔的肩膀。
那双因为巨大的悲伤和恐惧,而变得有些涣散的瞳孔,在这一刻,重新,凝聚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从邬思乔的身后,走了出来。
她走到了景佩仪的面前。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像一块玻璃,在寂静的走廊里,轰然碎裂。
随即,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她那双总是像精密仪器般冷静的、骄傲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她记起,那个在烂尾楼帐篷里,蜷缩在行军床上的、奄奄一息的老人。
她记起,那个同样为了「家人」而弯下脊梁的、懦弱的父亲。
她记起,那个曾经会为她,一针一线,缝制「全世界最漂亮新衣裳」的、年轻的、眼睛里还有光的……妈妈。
「景女士……」她开口,声音因为无法抑制的颤抖而显得有些破碎,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从冰海深处捞起的、冰冷的石头,「我妈妈,快死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却又流淌着滚烫泪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景佩仪。
「所以,在我眼里,你,和你那些所谓的体面、规则、筹码……」
她顿了顿,用一种充满了「蔑视」的口吻,宣布对景佩仪的审判:
「一文不值。」
她伸出手,没有去接那支笔,也没有去碰那份协议。
她只是,一把,将眼前这个挡住她去路的、高高在上的女人,狠狠地,推开!
景佩仪穿着高跟鞋,重心不稳,踉跄着,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而殷灿言,则像一阵风,从她身旁,冲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抹去了脸颊上那两行……她绝不允许,在这个女人面前,多流一秒的、软弱的泪水。
「灿言!」梁景轩的喊声被她甩在身后。
「诶,车钥匙!」邬思乔抓起自己的手包,一把将那只碍事的银色托盘扫开,香槟塔轰然倒塌,酒液和玻璃碎片四溅,她却看都不看,抓起殷灿言的手就往外冲,「我开玛莎,快!」
外滩的夜景在玛莎拉蒂的车窗外被拉成了一条条模糊而刺眼的光带。
邬思乔把油门踩到了底,发动机的轰鸣声像野兽的咆哮。
殷灿言坐在副驾上,一言不发。
那件白色的Chanel长裙,此刻像一件冰冷的寿衣,紧紧贴在她因为冷汗而湿透的后背上。
她那张总是挂着无懈可击微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前方。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过载。
无数的生存分析模型,像是被她抛弃后,诅咒般,在脑子里疯狂地、杂乱地,涌现、碰撞、又瞬间崩溃。
她仍不死心,试图近乎疯狂地拟合那条Kaplan-Meier生存曲线。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条曲线,那道代表生存概率的丑陋阶梯,正在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着横轴(时间)的零点坠落。
她试图引入协变量来修正模型,但每一个变量都是闪着谶语的回声。
——年龄,60岁以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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