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知宜镇静自若地站在原地,碧绿罗裙宛如一丛翠竹,随风摇曳却又屹立不倒。
“奴家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不明白?”卫安澜唇边勾勒出一抹玩味的笑,“那我们慢慢说,夜还长着呢。”
薛知宜乖觉地低下眼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柳遇见状,忙识趣地道:“殿下,微臣还是回避一下吧。”
湿冷的夜风从四面八方挤进破庙,卫安澜扫了一眼外间的天色,“不必了,天黑路滑,柳大人就在这里避雨吧,本宫对你向来很放心。”
卫安澜分明语中带刺,可一字一句落入柳遇耳中,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喜悦,让他不由得嘴角上扬。
和他一样,卫安澜总是把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而每从她的言行中窥见一分异常,柳遇都觉得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寸。
堤堰一旦撕开口子,便是汹涌。
方才石兴使用迷香后用马车将二人带至此处,故而卫安澜的衣裙几乎未被淋湿。不过柳遇还是发现自从石兴死后,她掩在袖中的左手小指便时不时地微微颤抖。
幅度极小,加之光线昏暗,不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柳遇解下披风,绕过卫安澜的肩膀,自然而然地将她虚虚环住。卫安澜伸手抵住他的手臂,柳遇却笑着点点头,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隐有幽香随着柳遇的靠近扑面而来,卫安澜半眯起眼睛,目光从银色面具缓缓下移到他修长的十指上。
梦中的这双手持利器洞穿了她的胸膛,而如今,这双手离她依旧咫尺之距,却是在为她抵御风雨。
他的神情十分专注,动作亦格外利落,显得亲昵而不放肆,好像照顾她是理所应当的。
蟠结在心头的幻影竟与现实交迭得如此荒谬,如此猝不及防。
然而很快,卫安澜便知晓了柳遇的意图。
没有人会拒绝雪中送炭的温暖,即便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他未有一刻不在示好,只是其中深意,至今仍如雾里看花,难以分辨。
柳遇系好披风带子,十分守礼地退开半步,温和一笑道:“披风里子是干的,夜里凉,殿下的衣衫太单薄了。”
卫安澜看着柳遇,不动声色地道了声谢,“柳大人也爱佩香?倒是没有那夜薛姑娘的香好闻呢。”
柳遇心领神会,他看向薛知宜,假作不经意地伸手入袖。薛知宜听了,解下腰间的香囊,含笑介绍道:“此香唤作‘壁观’,相传是大燕的一位隐士研制出来的,以香气淡雅清幽闻名,多为男子所用。奴家平日用的脂粉太过浓郁,便佩戴此香稍作遮掩。”
见薛知宜落落大方地开口,柳遇才跟着取出一个纸包,“微臣也觉得其香清新,与众不同,便向薛姑娘讨了一些。殿下若喜欢,微臣以后便换成此香。”
柳遇一番半真半假的说辞,既没有透露卫安澜的真实目的,也在告诉她他不曾忘记她的嘱托,成功取到了薛知宜的佩香。
在彼此无声的试探里,她进,他便退。
反之亦然。
卫安澜接过二人的香,放在鼻下仔细闻了闻,的确都和当日的香气一样,奇怪的是现在她并无任何不适的感觉。卫安澜想了想,收下了柳遇的纸包,准备带回去让小满细验。
正当卫安澜专注地辨别香料时,柳遇的目光在薛知宜的香囊上停驻须臾,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然而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如此说来,本宫在长廊拐角闻到你身上的香味后晕倒,只是意外?”
悬在半空的巨石悄然落地,薛知宜眨着一双清亮的眼睛,了然地直视卫安澜,“原来殿下约奴家同游夜市,是来审奴家的……”
“谈不上审,只是本宫有很多疑问需要薛姑娘解答。”卫安澜也不再绕弯子,冷声道,“本宫醒来时左麒的尸体就在枕边,当夜本宫的两个手下都被石兴和他的同伴引走,是谁送本宫回房的?当时左麒已死,他为何不报官?”
“左麒死后,柳大人询问醉琴楼的姑娘,人人对命案避之不及,薛姑娘却主动作了伪证。本宫与薛姑娘仅一面之缘,你何须帮助本宫洗脱罪责?
“刚才本宫审问石兴的话你也听到了,石兴持信物密会黑衣人,本宫的手下想追上去一探究竟,然而一晃神的工夫,黑衣人就不见了。”
当夜的醉琴楼可真是热闹非凡。
卫安澜、左麒、石兴、黑衣人、薛知宜、春桃……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相继登场,共同上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对了,还有一个看似出现得凑巧,实则几乎每一件大事都有参与的柳遇。
“难道人真的会凭空消失吗?”卫安澜目光拉远,透过残破的窗纸投向天边的雨幕,“当然不会,有一种人能在醉琴楼里瞬间变装且不引人怀疑。”
女人。
醉琴楼里的女人。
柳遇望着卫安澜犀利的双眸会心一笑,好似旭日破开层云,瞬间照亮潮湿的黑暗。
仅凭石兴在暗处观察醉琴楼这一细节便见微知著,抽丝剥茧,这个女人当真不简单。
柳遇喜欢聪明人,也敬重光明正大过招的对手。如若他们之间没有隔着血仇,他应当很愿意与她同路。
只可惜,他们永远站在天平的两端,不是她死,就是他亡。
柳遇想过,薛知宜的表现过于反常,因此卫安澜才故意约她同游夜市,制造独处的机会。兴许和小满暗示他一样,少微也对薛知宜隐晦地透露了“那件重要的东西”在卫安澜手中,以试探幕后之人。
接下来,便是石兴从薛知宜处得到消息,提前选定了鲜有人烟的废弃神庙,并备好了迷香和马车。或许他还会暗自庆幸,天降暴雨,他连行踪都不必遮掩。
殊不知卫安澜的网早已撒开,只等着鱼儿上钩。
无论柳遇是否提醒石兴去盯着薛知宜,在卫安澜看来,薛知宜和石兴漏洞百出,必是同谋。
风吹得窗户咯吱作响,柳遇的视线落在卫安澜光洁的侧脸,心中的浮沉难以名状。
卫安澜没有留意柳遇神色细微的变化,她收回目光,再度看向薛知宜,“薛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今夜发生的一切应当不用本宫复述了,你还有何话说?”
薛知宜破颜而笑,她并不气馁,心下更无半点酸楚,仿佛若卫安澜无知无觉,她才会感到失望。方才卫安澜用略显残酷的方式审问石兴,目的应当是震慑她。
在夜市上,卫安澜说与她一见如故,她又何尝不是呢?
薛知宜深深吸气,“是奴家,都是奴家。”
卫安澜眸光幽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么快就承认了?”
薛知宜肃然挺直腰身,一改花魁的娇媚,露出比夜市相见时更为坚决清冷的容色,翠竹迎风,亭亭玉立。
“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①。殿下,奴家是陆相的人。”
一丝不安爬上眉梢,卫安澜目色骤暗。
陆桓是她的舅父,官至中书令,被朝中众人尊称为“陆相”。除了皇兄,他是卫安澜血缘最近的亲人。
薛知宜竟是他的暗棋?
对于这个意外,卫安澜虽然震惊,但即便薛知宜没有念出陆桓内堂的楹联,卫安澜也不会怀疑她说谎。不谈别的,就凭薛知宜在夜市上和她联诗,卫安澜就笃定此人与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薛知宜太了解她了,只有足够了解,才有资格谈保护,谈随机应变。
陆桓的眼线遍布大凉,薛知宜能被选中,足以说明她的能力和忠心。
“陆相曾说不到紧要关头,不许奴家暴露身份,只用这条命护您平安即可。”薛知宜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事到如今,既然殿下想听实话,那奴家便一五一十地告诉您。只是——”
薛知宜略显迟疑,有些话卫安澜听得,但柳遇……
卫安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薛姑娘既是舅父的人,想必知道分寸。”
言下之意,她只需把与左麒之死和密会石兴有关的事交代清楚即可,若有其他私隐,不必当着柳遇的面说出来。
薛知宜心下明了,她迅速整理好思绪,将这几日发生的变故娓娓道来。
“先说左公子吧。殿下昏倒,奴家没看到随从,只在暗处发现了哭哭啼啼的春桃。奴家问明白前因后果,便让春桃趁夜离开醉琴楼避风头,并把殿下送回了房间。”
柳遇微微蹙眉道:“你既然见到了左公子的尸体,为何不报官?”
“报官?”薛知宜无力地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丝苦笑,“柳大人,这里是南都啊,大将军是什么人您难道不清楚吗?左公子死在醉琴楼,他怕是会不由分说把我们都打死的……奴家是陆相的人,有机会全身而退,那其他姐妹呢?她们倚门卖笑,无人庇护,就该为左公子抵命吗?”
石兴知道左麒宿在醉琴楼,就算薛知宜转移尸体,醉琴楼众人仍在劫难逃。为了朝夕相处的姐妹,薛知宜只好先推出卫安澜。她是长公主,就算一时卷入风波,左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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