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月初上,柳遇推开了清风楼的大门。
本该座无虚席的酒楼空空如也,老板一见柳遇,忙擦干净双手,热情地迎了上来。
“可等到柳大人了!长公主早就清了场,在楼上等候多时了,这儿绝对没有闲杂人等,您快上去吧!”
柳遇脚步一顿,“殿下只付了一个雅间的钱?”
老板眼神闪躲,僵硬地咧嘴笑了笑,“大人说笑了,您和殿下哪用得上那么多房间啊……”
果然是个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女人,实在令人不齿。百姓生存何其艰难,他们一辈子的积蓄也不够她一夜挥霍的。
若不是为了大计,他才不会在醉琴楼等她。
柳遇不可名状地望了二楼一眼,立即从袖中摸出钱袋子塞给老板,“多有打搅,这些足够弥补你今晚的损失了。”
老板受宠若惊,忙千恩万谢地把柳遇送上楼。待雅间房门合拢,老板快步转到后堂,数着袋中沉甸甸的铜钱,兴奋得直搓手。
老板娘瞧着他见钱眼开的模样,皱眉问道:“又不是公主赶走客人,再说公主给的钱都能包下两个清风楼了,你怎么睁眼说瞎话啊?”
“不这么说他能给钱吗?”老板恨铁不成钢地剜了这傻婆娘一眼,“今天伺候好他们,咱们大半个月都不用开张了!就算他们一会对起账来,都是大官,难道还好意思把钱要回去?你啊,妇人之见!”
柳遇走进雅间时,卫安澜正靠在椅中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卫安澜睁开眼,点头含笑道:
“你来了。”
柳遇行礼的手停在半空,一时竟有些恍惚。卫安澜穿着一条炽烈如火的红裙,头簪牡丹,通身疏懒又倨傲的气质与他在醉琴楼所见十分相似,却又隐约不同。
不过,终归是美艳不可方物。
柳遇的目光很自然地从卫安澜脸上移开,有了银色面具的遮掩,方才的失神也如湖上连漪一般,乍然惊动,又在弹指间消失不见。
他从怀中取出卫安澜早上写的花笺,这原是几张叠在一起的纸,前面的画有花魁的舞步,最后一张则清楚地写着晚间在清风楼一聚。
“殿下相邀,荣幸之至,微臣当然会来。不过……”柳遇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殿下不怕和微臣见面会惹人非议吗?”
“柳大人坐吧。”卫安澜抬手指了个位置,淡淡道,“难道本宫避嫌他们就不议论了?事发时本宫与左麒同床而眠,本宫既无罪,那便同为受害者。去本宫府上是问话,来清风楼也是问话,柳大人按规矩办事,有何不可?”
柳遇回以赏心悦目的一笑,“殿下胸怀坦荡,微臣敬服。”
卫安澜眸中始终带着洞若观火的敏锐,想将他的心思看个分明,然而柳遇只是敛目垂首,每一个反应都无可挑剔。
他给她的感觉深幽难测,卫安澜笑道:“本宫面前无需讲那些客套话。柳大人,左麒的案子进展如何?”
“有些眉目了。”柳遇略一思索,先捡了卫安澜爱听的话说,“微臣问过醉琴楼的姑娘们,花魁说昨夜亲眼看见殿下站在人群最前面观舞。献舞结束后,殿下还亲自为她指点舞艺,凌晨才离开,因此殿下有人证——”
“假的。”卫安澜直接打断柳遇,“本宫看过她跳舞,但本宫没和她说过话。”
柳遇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讶异,他低头扯起嘴角,似有些自嘲,“微臣以为殿下会隐瞒此事呢。”
方才柳遇话未说完。左麒死后并没有被挪动的痕迹,花魁主动找到柳遇,既然卫安澜不是凶手,她可以帮她。
若卫安澜不提,那便是要用花魁善意的谎言给自己作伪证,一旦花魁翻供,反而会招来麻烦。
“事实不容篡改,本宫不需要这个人证。”卫安澜潇洒地摆摆手,又单手支住下巴,向前探身道,“柳大人不问问本宫昨夜的经历吗?”
柳遇扶了扶脸上的面具,笑着敬了卫安澜一杯酒,“微臣洗耳恭听。”
“本宫昨夜才到南都,带着两个手下出门办事,不巧在醉琴楼把人跟丢了。本宫本来要继续找人,结果观舞的人太多,本宫无法脱身,便让手下去要了个房间。毕竟——”
卫安澜停顿片刻,一双明眸闪烁着狡黠的光,“花魁自创的《玉华舞》首演,谁看美人不会心动呢。”
柳遇根本不想品评卫安澜贪图享乐之举,直接点明了蹊跷之处,“所以……其实殿下不知道护卫帮您订了哪个房间?”
那她为何会和左麒进了同一间房?
“昨夜的情形想必柳大人也深有体会,他们很难挤到本宫身边。”卫安澜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观察柳遇的反应,“献舞结束后,本宫在和花魁擦肩而过时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之后便晕倒了,再一睁眼就看见了柳大人,而本宫的两个手下到现在都不知去向。”
这才是本案卫安澜最关心的疑点。
“香味?”
“不错,很清新淡雅的香味,但本宫可没说是因为她的香晕的。”卫安澜抚上心口,“本宫素有心疾,许是碰巧发病了呢。”
卫安澜晕倒在长廊上,若是护卫送她回房,必会找人医治。
护卫不会用卫安澜的真实身份订房间,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这个信息?
他安置卫安澜时,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左麒?
这其中,花魁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柳遇略微抬起头,见卫安澜的动作虽然随意,眼神却格外认真。不但认真,还有些许难以启齿的茫然,她没有说谎,她一头雾水,她特别想找到此案的真凶。
身为尊贵的长公主,被人冤枉的滋味当然不好受。
柳遇面上笑容不减,宽慰道:“微臣明白,微臣会去取花魁的配香。”
卫安澜哑然失笑,“你这么相信本宫?”
“我一直相信。”柳遇肃然起身,恭恭敬敬地朝卫安澜行礼,“殿下杀伐果断,刚正不阿,微臣倾慕已久。今日冒死在房中等殿下,也是因为微臣想过顺遂的生活,想让殿下岁岁长乐,让天下的好人再不被辜负。”
卫安澜静静地看着柳遇,哪怕他口口声声说着倾慕,哪怕他眉宇间的确印着挥不散的温柔,卫安澜也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凝神片刻,卫安澜摇摇头道:“‘杀伐果断’‘刚正不阿’可不是夸女人的词啊。”
“那是世人的偏见,凭什么同样的词形容男人是褒扬,形容女子就是讽刺?”柳遇的回答掷地有声,似乎对此深信不疑,“殿下平冤狱,访民生,是大凉的中流砥柱,自然当得起这份赞誉。”
纵横朝堂这些年,卫安澜听到这样评价的机会并不多,确实比“牝鸡司晨”“挟势弄权”悦耳得多,只不过奉承得太诚恳,反倒欲盖弥彰。
每当卫安澜自以为看穿柳遇的目的时,他都会恰到好处地说傻话,避开锐利的刀锋。
然后,引着卫安澜换种方式,继续试探。
烛光映在柳遇的面具上,忽明忽暗,如同海水中的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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