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天子第一次主持的朝会。
众臣伏于地,静候天子先离去,而黄门令丹拥掐着嗓子留人:“平阳侯,陛下召见。”
平阳侯马谦拍了拍自己不沾尘的衣袍,正琢磨着自己找由头告假一段时日,望德阳殿外风雪不过点缀尔尔,想自己该开始搭早承诺给幼孙的木鸢,却被丹拥一声叫停在如潮水退去的群臣中,众目以诸多形式窥视而来。
他谁也没看,只以锐利的目光看向陈太傅。
陈太傅悠然抚着长须,仿佛今日的德阳殿上并没经历过一场图穷匕见的斗争,他回马谦一笑,续上了朝会开始前的那句话。
“马公精神正好,德阳殿百官,皆不如君。”
马谦眼角缓缓垂下去,下半张脸却在笑。
陈太傅视线落在他的落在身体两侧的拳头上,毫不犹豫地退后几步,把侍立自己身后的长子推了出去,在长子肩上露出个善意十足的笑:“怎么,老夫哪句话恭维错了?”
长子顶在他身前,仗着辈分冲马谦一再躬身,笑脸频频。
殿上丹拥还在催促,马谦深深看这对父子一眼,背眼离去。
他跟在丹拥身后数十步外,出德阳殿后,踏雪观雪,无论丹拥是踮脚从前追来、还是时时站在前方稍候,他都不改步履从容,又对丹拥试探的话充耳不闻,直至尚书台前,他停住脚步,冲丹拥一颔首:“这几步走得太急,气喘粗鲁、满腔沸血,恐冲撞陛下,容老夫在外平息片刻。”
丹拥被他一片利刃般的眼神扫下,缩了缩脖子,只好连连点头。
马谦背对着尚书台,寂寥的南宫中茫茫的白,昨夜是道听途说的流血漂杵,一行黄门碎步奔于雪中,他看准时机,接这队黄门之后入尚书台,听永乐宫的黄门令传太皇太后旨,召天子启复道或往北宫。
他叩见天子的话没说完,等黄门传完旨就要告退。
而上首天子已改往日的顺从:“宫禁未重肃,岂敢劳太皇太后来回奔波?北宫卫士令恪尽职守,昨夜守北宫安然无恙,当日伏侯举荐确实不错,请太皇太后放心。至于朕,待料理完省中政务,会去向太皇太后请罪,退下罢。”
永乐宫的黄门令还要再说,一侧的伏序已敲着腰间弯刀走了两步。
黄门令嗓子一拐弯,笑道:“是,定然回禀太皇太后。”
马谦眼神朝上一飞,与伏序的视线一触即离,心中冷笑,掼长自己的脖子,无畏地仰在伏序闪烁的刀鞘下,不料对方只是随意一扫,送黄门令离开后,居然停在了尚书台外。
他心中冷笑沉淀下去,怔愣的颤抖在腹中旋了两圈,抬起头,发觉尚书台中除天子外,唯有一个此前在德阳殿上磕破头的言无忌。
言无忌跪坐书案边,案上是两罐看不清名堂的药,脑袋上血渍已清,与他一样,望着正在书阁上寻书卷的天子。
那一面书阁,录的是《崇明正典》。
在崇明六年由当今天子重启的修书工程。
而天子似乎并不清楚典籍条条,他抽出一卷展开来,左右颠倒,上下相对,先是叹气,然后叫起马谦,单刀直入:“朕欲请马公任卫尉,为朕守南宫,马公意下如何?”
马谦当即从怔愣中抽离:“陛下,臣老迈。”
李拓静静望他,神色没有意外,良久,只道:“也罢,朕、本来也只有伏侯,让伏侯兼任便是。”
他没有让马谦退下,马谦亦身形不动。
李拓状若未见,举起书卷转向言无忌:“言公,即日起,从首卷为朕讲经。”
言无忌头上的痛楚还没消散,与地砖格外亲近的感应又来了。他撩袍起身,再猛磕几个头,丝毫不避讳正在尚书台外守殿门的伏序:“陛下,老臣既为陛下奉经讲学,请陛下再恕老臣僭越之罪,臣以为请伏侯再兼卫尉实是大不妥!”
他看向李拓手中的一卷《崇明正典》:“首卷讲‘天地之行’,其言曰‘天不可以不刚,主不可以不坚。天不刚则列星乱其行,主不坚则邪臣乱其官。星乱则亡其天,臣乱则亡其君’。【1】”
“陛下是我大虞之天子,该果敢刚毅、心志如坚,而非偏宠一臣子。君臣辅佐相济,若信宠臣不束朝纲,则宠臣为权臣,权臣乱朝政!朝中上下,陛下能信赖的诸侯武将不计其数,怎能将权柄尽付伏侯?”
李拓自阶上垂眼:“那不是权柄。”
尚书台外的落雪很轻,洛阳的天色将明未明。
言无忌与马谦双双又愣在原地。
马谦回首看向尚书台外,伏序满面倦怠,侧首望雪醒神时,露出来一侧脖颈沿肩而下,是一片深色的湿漉血痕。
言无忌嘴皮子一动:“陛下,为君者……”
“算了!”李拓一蹙眉,要撂挑子,“言公回去养伤罢,朕不要听《崇明正典》了,换《大虞地志册》,朕能听懂那个。”
他将手上的竹简卷好:“朕未亲政前,只在却非殿看地志册。各地岁贡,金银珠宝、珊瑚琉璃或是丝帛玉璧、象牙奇珍,朕自小看图册地志,能知优劣,届时面对言公,也不会无话可说。”
言无忌听他话中字眼数数皆金碧辉煌,见天子如今还很朴素,只怕来日未必,于是枯瘦的长臂往后发狠一伸,摸到马谦的衣袍后,几乎就着尚书台下光滑的地将他拖行。
马谦却只注视着天子,伸手摁住了老友焦急的动作,言辞淡淡:“老臣的话没有说完。”
“陛下,老臣虽年迈,若陛下愿信老臣,老臣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是臣僭越,与陛下推心置腹一句话,臣木讷不通世故,读来圣贤之言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臣忠陛下之言,也绝不会一味顺君之意,更不会冷眼旁观有佞臣媚上!”
“陛下要用臣,是否已经思虑妥当?”
李拓装出来的一派谦和被他如明镜的眼睛激怒,当即冷笑:“朕——”
不用了。
他话没出口,伏序抱着干净的狐裘在臂弯中,走进尚书台,顺阶而上:“臣为陛下添衣。”
她为李拓添好衣,又退到尚书台外,没有多说一个字。
马谦抬头,天子从德阳殿来尚书台,中间取下冕旒朝服,换上常服,发只用一根极素的簪子束起,这张年轻的天子面容没有稚嫩之气,是另一种令所有心怀清明政治的臣子闻风丧胆的气质——漂亮到阴柔,不正不坚。
他一臂之前,言无忌眼中一会儿灰一会儿亮。
载着一整套《崇明正典》的书阁面向他,天子立于前,崇明六年时,天子与现下等在尚书台外的孤臣,联合世家、清流重启了桓帝时搁置的修书工程,赵太后处置袁氏后见洛阳内风声鼎沸,顺水推舟。
马谦又看了一眼言无忌或希冀或自欺欺人的神情,想嘲他痴,心底又隐隐有簇火在烧。
人生一场赌……
马谦与年轻的君王各自憋着一口气。
李拓余光见伏序,最终先让了步,冷硬道:“请马公——”
马谦长长顿首:“臣领旨。”
言无忌松了口气,在李拓重申“退下”以后,被马谦架着出了尚书台,马谦这才抽空端详了伏序一眼。
伏序与李拓隔着一殿相对,她轻轻掰了一下弯刀,走过去:“臣送陛下回宫。”
李拓没有动:“朕不想用他们。”
伏序仰视着他:“陛下,言无忌耿直、马谦忠正。他们一人在尚书台中沉浮近四十载,不管朝局如何都不改心志;一人是从沙场上搏出来的侯爵,在边地六郡世家中很有威望,虽封特进【2】多年,久不理政,但刀锋并未锈。”
“他们能保护陛下。”
李拓何其了解她:“是你想让他们来保护我,还是周怀冰与你说,他们能保护我?”
伏序没有答:“臣也会守在陛下身边。”
李拓猛扯下她方才给自己披上的狐裘,四下一望,书案皆空,回头牵动书阁,书阁纹丝不动而书卷摇晃,他怒极,从发间扯下今晨刚送到手中的发簪,往伏序眼前一砸,擦伏序肩膀而过,一言不发地冒入雪中。
伏序遥遥冲丹拥一摆手,黄门与郎官们便追天子而去,她俯身拾起碎玉,攥入手心。
荆州,南郡州牧府。
荆州牧郭璲被问罪下狱后,此处一应文书卷宗封存审阅,各级属官亦被料理清楚,侍御史周怀冰巡完七郡,重开州牧府办公理事,今日,未被卷进贪渎逆案的三郡太守再次奔波来南郡,与各家豪强族长齐聚,向周怀冰展示近日民生实况。
堂前,往日郭璲偏好的青铜金玉全数不见,唯一扇屏风架在堂上,其后是面漏风墙,而四下破损亦然,幸好梁柱坚实,撑住了州牧府的脸面。
屏风绣着鹤鸟百兽,清淡素雅,其上的仙鹤仿佛是未完之作,缺了两只眼睛。
屏风下,一只骨感的手端起药碗,食指与手腕处各有一颗极黑的痣。
周怀冰拥裘围炉,用完药后,继续执笔,见堂下第一次来的王氏者举袖擦汗,歉意道:“怀冰抱病不能见风,屋中炭盆外间帷幕又厚,请中郎将撤两个炭盆罢。”
赵玉良膝上一刀一弓,没有动。
王氏颇有眼色:“非是这屋中热,草民初见御史驾,心中惶恐,御史勿怪。”
周怀冰微微一笑:“我向诸公借调钱帛,诸公毁家纾难,为国之心,怀冰敬服。”
王氏道:“岂敢担御史‘敬’字?只是,御史勿怪草民多嘴,草民风闻洛阳之政,大司马日前还在重议商者不宜为官的祖制,荆州虽非洛阳,可怎么也要天子下旨才是?”
周怀冰笔尖在简牍上批下字:“公心中不定,还肯应怀冰所请,可见公有大义之心。祖制商者不为官,无非是怕钱权一体、官官相护,使民间朝野风气腐败。可官,分文臣武将,文臣中有谏者、议者,工官、粮官,又有大司农专管钱谷。善者从其事,诸公能明白怀冰的意思?”
王氏放下了擦汗的袖子:“荆州远洛阳,草民只管朝廷来使,此时是御史,往后便是新州牧、太守,旁人一概不听。”
周怀冰心中很有底,这场各属官、豪强混杂的议事直至天色暗垂。
此时,风声仓皇地响。
赵玉良坐直了身体。
要议的事完毕,周怀冰还不叫散。
王氏躬身恭维几句:“草民初掌王家,多亏周御史提携,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御史尽管开口。”
有婢仆又奉上一碗药,周怀冰草草喝了,并不客气:“怀冰确有事相求,怀冰想要公送几个计账先生来。”
狂乱的马蹄声在州牧府外放肆地响,官员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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