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兰时发垂在脸颊两侧，将脸上的神色挡得滴水不漏。
他与尺书相携于侯府空旷的庭中，尺书急忙解下自己的狐裘，余光被院中的血光搅得肝胆俱裂。
袁兰时抿了抿自己出寝居后顷刻干裂的唇，握住了尺书的手，示意她裹好狐裘，低头时，一口气於在胸口，最终也没有出言责骂，只用指腹拧了拧她止不住的惊惶泪，声音似风：“回去罢。”
于是主仆二人涉在不大不小的雪中，秩序再复的安邑侯府郎官仆从来来往往，见袁兰时衣衫狼狈，皆目不斜视，但一把伞也欠奉。
有独臂老仆从他身旁擦过，在寝居外禀报伏序：“君侯，几位计账先生已在书房等候。”
黎明前，书房中灯火通明。
这些计账先生是周怀冰去荆州月余后，突传信给袁善嘉，让他先遣人入洛阳以备不时之需的。先生们头回入书房，个个牙哆嗦腿肚子打抖，往日里帮着翻账、研磨的书仆不在，手指僵直着仍在看账。
伏序披雪入，直问：“账目如何？”
先生们低头讷言，心头回顾着袁善嘉的嘱咐，不敢看伏序一眼。
赦铃不在，青雀还在顾刀看血。
方才在府前见青雀春波乱晃的亲卫只好在心中叹气，此前得了话也不敢退下歇息，出声提醒道：“君侯问话要答。”
先生们对着眼色，推了一个人上前答话：“禀君侯，账目粗看下来并无问题。只是我等初入洛阳，虽在河东略有见识，但到底眼界有限，不知世家究竟奢靡何及，漕运处处是靠银钱还是靠姻亲，故此……”
伏序直蹙眉。
这时，亲卫又上前附耳：“君侯，右中郎将说伤已无碍，请君侯允他回府。”
伏序沉吟片刻：“请医工来回话。”
时辰紧凑，伏序即刻又要折返平城门下等朝会召见，于是道：“卫尉问罪，所抄查账目书信本该移交尚书台、司隶校尉府，本侯奉陛下旨意抄家，运账归府是大不妥。善嘉与我举荐诸位先生，说先生们过目不忘、博闻强识，先生们不要令我失望。”
先生们纷纷躬身说尽力。
伏序点头，见窗下飘雪不断，先生们面色青紫，语气温和了些：“我思虑不周，洛阳连日大雪，为先生们端几个炭盆上来，再奉热茶饭食。”
见她言罢离开，先生们举袖擦汗，留下的亲卫仿佛看不见他们额角的冷霜，“书房重地，君侯不喜不信重的仆从入内，先生们看账辛苦，我为先生们举灯磨墨。”
他的面容照在半灰半白的天色下，灯烛的光亮又不伤人，安邑侯府的冷冽随炭盆抬入，被镇在了一门之隔的雪地外，先生们放下袖子苦笑：“岂敢，能为君侯效劳，是吾等之幸，亦不敢劳烦郎君。”
亲卫只是笑：“先生们腿脚不便，我再请人为先生们取几个软垫来。”
他转身出去，望见他们君侯被雪吞噬的背影，微微走神。
雪势虽然已开始走小，洛阳的寒意与冬却并没那么快结束，在北宫长乐宫看了一夜落雪的赵机衡，刚积了一盏雪花茶在手边，雪融后水滴落下，又凝成一条尖锐的冰锥，一支婉转的笔锋凑过来，结出一粒水黑的眼眸。
她执笔的手细长，手中茧多而薄，作画时笔法流畅，绘的是一幅女娲图。
贴身女官轻手轻脚走进来，为她添了一杯新茶，将她落了半肩雪的狐裘取下，换了一件刚熨暖的，然后静守在她身后：“雪下了一整夜，这会儿不怎么吵闹了。”
赵机衡还专注画上，笔尖上点了石青，在女娲慈悲细长的眼下着色。
良久，一卷新画停笔。
女官帮着举起画，见女娲暂憩于这张丝帛上，临天而笑，手握青锋长剑，剑上淋下补天石般的多种水色，其下是剖得干净明白的狼心狗肺，画上金光泛滥，更吸睛的是女娲的眼，细长之间并不对称，似塌了一边的扁舟。
赵机衡将作画的时间一提：“挂起来罢。”
女官便将画挂于殿内的墙壁上，而放眼看去，长乐宫内零零总总，竟摆了近千幅面容相似、内容不一的女娲图，扬剑驱邪、垂柳焕新皆有，各色斑斓交错，百色夺目，应接不暇，只有一些年头颇久的，石青朱砂淡去或晕染，沾在笑颜上，显得画中神明近乎诡异。
而内殿正中的画下，铜镜将这位赵太后的形貌摄入，也是一双扁舟样的眼眸。
她捧茶在手心：“别说宫禁，洛阳中何曾有安静的时候？”
女官把灯烛捧近：“太后掌政时，何人敢吵闹？”
赵机衡微微一笑，很显柔媚：“棋差一招，也不必再说往日。荆州如何？”
女官缓缓低头，盯着自己腰间一块朴拙的墨石：“始终不曾得手。周怀冰很有手段，荆州七郡，叫得出名头的世家豪强数十二，居然已被她收复大半，容氏自当年安邑侯回洛阳便不再回信，现连宜城王氏都不应和大司马之命了。”
赵机衡眼一弯，溢出了一点儿愁容：“所以，我当初是真的很想要她……”
她说着，突然顿住。
女官侧目，道：“太后？”
赵机衡朝她恍然笑了一下：“忽想起了太子。”
女官听着。
赵机衡口中的太子，是她与桓帝唯一的孩子，先太子瑞，与桓帝暴毙于同一日。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谈陌生人：“太子与先帝很像，秉性、柔善，如今的陛下也是。天下事不肯听、朝中事不肯决，寻不到万全之策便要撒手。倘若此时已驾鹤作天公，只怕一场雨都不敢下。”
女官默不作声。
赵机衡在殿中踱步，看着自己的画：“伏序要守着陛下，我虽可惜，也并非不能懂，周怀冰啊……”
女官上前拢了拢她肩头要滑落的狐裘：“世俗中人，不懂太后者多。”
赵机衡还是一派愁容：“她哪里不懂我、是与我话不投机——”
“唉，只好杀了。”
她腔调柔软，说话干脆，尾音未落就收。
女官要劝慰的话止在了嘴边，她看着普济众生的女娲图：“太后会如愿的。”
图上女娲的视线远远跃出长乐宫，落在天地间，注视着奔赴入德阳殿的众臣。
陈太傅照旧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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