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殿内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千机叹了口气低下头,白玉京垂眸坐在原处,连玄冽本人都对此事一言不发,唯独妙妙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玄冽:“父亲,你……!?”
她话还没说完,眼泪却先一步淌了出来。
那眼泪颗颗砸在白玉京手背上,像是砸在他心头般阵阵刺痛。
向来只喜欢白玉京抱的小天道居然哭着向玄冽伸出双手,白玉京实在不忍,便侧身将她递给了玄冽,但在这一过程中,他却依旧未敢与玄冽对视。
大人们在谈论正事,还是在谈论关于自己的正事,非常懂事的妙妙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她只是忍不住悲戚,埋在玄冽怀中小声啜泣着。
她再也不嫌弃父亲的怀抱冷硬了,只可惜,她很快便不再有父亲了。
和白玉京想象中不同,十万年的沉眠并未磨去长诀的情感,传说中直到妻子飞升才生出灵心的灵主现实中却并没有那么冷漠。
看着妙妙啼哭,长诀露出了些许不忍之色,主动开口道:“可还有回旋的余地?”
白玉京摇了摇头,用最简短的话把现状描述了一遍。
听完所有解释,长诀微微一怔,半晌轻声道:“决战之际,我可与阿瑶一战,望尽绵薄之力,缓解诸君燃眉之急。”
按照白玉京先前的脾气,他本该好奇地询问灵主与大巫的旧事,看看那些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可眼下,他却没有任何心情,闻言只是微微停顿后,便垂首行了一礼:“多谢您的大义。”
从方才那句“当由仙尊代之”后,白玉京便再没敢扭头看过玄冽一眼,可玄冽的目光却一直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听到长诀如此言语,玄冽抱着哭红了双眼的小女儿和白玉京道:“你可像姽瑶一般,先用灵契立下束缚,虽不知假天之权后,系统的控制是否在灵契之上,但至少可以多一层保障。”
千机闻言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不可思议地看向玄冽:“仙尊,您居然也——”
白玉京淡淡打断道:“不必了,本座自有分寸。”
“……”
玄冽看着眼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情绪,整个人淡漠到极致的妻子,心底的不忍达到了巅峰。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沉默着接受了爱人的一切决策。
白玉京扭头看向千机:“让剩下那些人着手恢复境界,老鼠一样
藏了这么久,也该出来见见太阳了。”
千机不敢多言:“敢问陛下……恢复之期为何?”
“一月为期。”白玉京神态漠然道,“仙尊将在一月之后飞升,届时决战之际,大乘以上者敢有不愿出战者,本座亲斩之。”
他浑身上下都流露着一股藏不住的杀意,连靠在玄冽怀中哭的妙妙都被他周身的气势吓得缩了一下。
白玉京对自己异样的状态一无所查,反而继续和千机道:“碧魂已被系统同化,鬼族无首,念巫鬼同源,便先交予你处理……以上,你可有疑惑?”
躲了几万年的老龟眼下被生生拽出来扛事,千机却只敢连声道:“老朽无惑,皆凭陛下吩咐。”
“那本座便给你十天的时间,将你族和鬼族历代飞升之人分别列出,按善战之名排序,十日后交予本座。”
白玉京冷冷道:“同时告知这两族曾历大乘以上者,一月之内恢复实力,做不到的等着本座亲自去找他。”
千机低头应道:“是,老朽明白。”
听到这里,长诀忍不住看了白玉京一眼,似是没想到这条不足千岁的小蛇面对丈夫即将献祭的绝望,却依旧能如此波澜不惊、运筹帷幄。
解决完鬼、巫两族,白玉京继续道:“青羽已经飞升,她将与仙界之人共襄我等,妖、人相立,人族之事暂由本座代为统摄。”
妖族不必交代,至于灵族……灵族古往今来从无飞升之人,不过很快便会有了。
千机自是不敢触白玉京霉头,当即略过灵族,踟蹰道:“那修罗一族……”
白玉京垂眸恹恹道:“修罗之事非你该操之心,本座会亲自去面见女罗,做好你该做的事。”
“……老朽明白。”
安排完六族之事,白玉京将那两枚圣石彻底推到长诀面前:“圣心、祈星皆已在此,大巫之能世人皆知,终战之时,还望您能尽心尽力。”
言罢,不知到底是说于谁听,白玉京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虽有灵契在身,还望您能承天下人之命……勿念私情。”
玄冽忍不住再一次看向面前冷静到极致的白玉京。
长诀垂眸行了一礼:“请妖皇放心,长诀定不负所望。”
白玉京和玄冽一起带着女儿走出巫山殿时,他的大脑依旧一片空白,透着股在巨大的悲伤下,不愿面对现实的茫然。
下一步……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对了,
该去找女罗了。
玄冽抱着女儿在他身旁站定,那人显然是想说什么,可白玉京却平生头一次的,对与玄冽交流一事产生了一种恐惧与逃避。
仿佛他们之间剩的话不多了,每说一句,便会离那个既定的结局更进一步。
因此,在玄冽开口之前,白玉京率先用正事打断了对方:“其他几族好说,唯独修罗一族难缠,况且除你我之外无人可敌女罗,若她不愿出手,决战定会因此掣肘。”
他依旧没有敢看玄冽的表情,只是垂着睫毛道:“夫君,你先带着妙妙回玄天宫,我去去就回。”
妙妙是从他身体中生出来的孩子,见状一下子便察觉出了白玉京的异样,忍不住道:“爹爹……”
玄冽却轻轻按住她的脑袋,止住她的未尽之意:“好,我们回家等你。”
回家……
——“这里不是我家。”
——“卿卿来了,这里便是夫君驭艳微的家了。”
“……”
在悲伤之外故意建起的厚壁险些被这句话一击而碎,白玉京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好。”
罗睺大世界,炼狱海。
漆黑无光的海面之下,掩藏着一个巨大而可怖的海底世界。
修罗一族不喜日月,故常年生活在深山与海底。
炼狱海内,周遭的低阶修罗正残忍地吞噬着同族,仅余一角的美艳女子坐于尸骸累成的王座之上,支头半闭着眼。
血红的长甲暴躁地敲击着身下的骸骨,突然,敲击声一顿,女罗从炼狱海底骤然抬眸,隔着漆黑的海水与什么人遥遥相望。
看清楚来者的一瞬间,她呼吸猛地一滞,周遭的吞咽声尽数凝滞,整个炼狱海都随着她静默下来。
妖皇好绫罗金玉,爱穿彩衣,此事三千界皆知,因此当那身着黑衣的美人出现在炼狱海上时,女罗并未在第一时间认出他。
她眯着眼看向来者,白玉京面色淡漠地看着海面,黑衣如夜,周身的气势危险到了极致。
不对,不只是气势,百年未见,妖皇的气息也变了,更加内敛、圆润,更加……接近至臻至善之境。
几乎是瞬间,女罗便判断出了两人之间的差距,她一把推开身旁的男侍,反手从坐下抽出煞刀,难得压着脾气道:“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敢问妖皇陛下日理万机,来我这炼狱海是何意啊?”
白玉京于炼狱海上负手而立:“本
座与仙尊将重启飞升,需修罗一族相助,还望大王出手。
原本还打算与他周旋的女罗听到“飞升二字后,就仿佛被踩了尾巴一样,当即横刀于身前冷笑道:“重启飞升?小陛下好大的口气,谁知道您究竟是想重启飞升,还是打算拉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东西垫背呢?
白玉京耐着脾气想要解释,女罗却直接了当道:“况且,纵然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老娘凭什么要出手?便是天下人都死绝了,也与我无关!
话音刚落,煞气为刃骤然劈出海面,炼狱海之上瞬间阴云密布,黑色的波涛裹挟着天幕汹涌而来,俨然一副送客的架势。
白玉京见状眯了眯眼,一时间连解释也不愿解释了:“看来你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女罗是三千界尚存的修士中,除玄冽与他之外实力最强者,却也是古往今来最为惜命之人。
她虽善战嗜杀,却只对比自己孱弱之人出手,从不主动越级挑衅,但眼下,面对飞升之事,她却敢和白玉京叫板:“我什么酒都不喝,你与你那好姘头既有通天之能,自去便是,不必来打老娘的主意!
白玉京心情差到了极致,不愿多言,抬手一道妖气破空而出,穿过海面直接斩断了女罗的鬓发。
“——!
“本座今日心情不好。白玉京冷冷道,“你若是另一根角也不想要了,便继续在这里叫。
炼狱海住着各种夜叉修罗,察觉到大阿修罗王隐隐要与妖皇一战,众修罗皆停下手头厮杀,纷纷将神识汇聚于此。
修罗一族比妖族还要等级森严,但他们嗜杀成性,以下犯上之事几乎成了每任修罗王的必经之路。
如此被臣民旁观,女罗面色骤变,霎时怒道:“**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炼狱海可不是你的妖皇宫,休得在此放肆!
断角的修罗伴着煞气从海底破空而出,一刀向白玉京迎面劈来!
白玉京躲都没躲,空手便迎战上去。
正如人、妖相对,巫、鬼同源一般,六族之中,与灵族相冲的并非传言中的巫族,而是修罗一族。
修罗一族嗜杀好战,却极擅风月,更擅从气息窥探内心。
因此,仅交手了十几招,女罗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珠一转讥讽道:“怪不得心情不好,我闻你周身的气息仿佛刚**男人一样,怎么?马上要变成小寡夫了?啧啧,好可怜啊,小陛下。
“……”
白玉京骤然冷下神色女罗见状露出了一个极尽恶意的笑容:“口口声声说什么天下苍生可我却听闻通天蛇妖忠贞但重欲小陛下你那姘头若当真身死……你不会将他做成傀儡夜夜骑上去睹物思人吧?”
这话说得下流又恶毒自从灵主无法飞升只能由玄冽代之后根本没人敢拿玄冽之事触白玉京霉头女罗还是第一个。
于是话音刚落她便看见那从始至终没有表情的小美人居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
毛骨悚然的凉意突然从脊椎攀升下一刻雪白的蛇尾突然迎面劈来女罗霎时转身却见白玉京竟一尾横断炼狱海
一众看热闹的修罗来不及躲藏被月光直直照在身上霎时爆出了一阵惨叫。
女罗面色骤变间下一尾兜头袭来她反手抽出刀刃挡去下一刻引以为傲的刀刃却被蛇尾迎面劈碎。
女罗惊愕交加之下根本来不及思考当即动用了杀招。
却见海面之上煞气骤起转瞬之间便将那蛇尾人身的怪物吞噬其中。
然而没等女罗松口气下一刻一只莹白如玉的手便从诡雾之中径自探出骤然掐住她的脖颈。
“——!?”
白玉京面无表情地卷住她的四肢同时用右手掐住她的脖子发力之间将她生生掼在海底磅礴的妖气之下炼狱海竟直接被他蒸腾出了一片空地!
从始至终白玉京没有拿出任何法宝甚至都没有掐诀。
直到这一刻女罗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一力降十会。
对死亡的恐惧占据了她的心头一时间目眦欲裂霎时变回人形扭头便要跑。
白玉京飞身向前从身后抓住她的脖子直接砸在炼狱山上她的另一只角几乎是瞬间便出现了一道裂痕。
“啊——!”
尖叫之下女罗连声求饶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妾身愿为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还请陛下开恩!”
竖瞳的蛇妖抓着她的裂角将她提起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一个月内恢复到你最强盛的状态否则本座亲自来送你上路。”
女罗一角尽碎一角开裂想要恢复鼎盛之力难于登天但她还是忙不迭道:“是、是妾身明白!”
白玉京松开她的裂角起身道:“将你族历代飞升之
人的名号按照善战程度排序十日之后交予本座。”
几乎把怕死两个字刻在灵魂深处的女罗闻言连忙道:“……妾身明白!”
炼狱海的海水无法用寻常**烘干最终白玉京就那么湿漉漉地赶回了玄天宫。
夜色之下他身上的海水还没干透可见他的归心似箭。
然而当真走到玄天宫外看着灯火通明的宫殿白玉京却骤然生出了一些近乡情怯的感觉一时踌躇不敢进。
——玄冽的灵心还在自己身上挂着
白玉京心知肚明那只是一点不可能被实现的私心可他还是站在原地不敢向前。
恰在此刻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气息白玉京脚步一顿回眸却见过真是个熟人——长明宗宗主烬瑜。
烬瑜神色匆匆而来猝不及防抬眸看到他一时间被吓得差点跪下。
白玉京刚从炼狱海归来黑衣之上尽是煞气浑身上下透出的冷意活像是杀了上万人一般可怖。
几乎是一个照面的瞬间烬瑜便被吓得差点升天一下子僵在原地。
——遭了妖皇居然恢复了身份看起来似乎是要对仙尊**灭口了。而自己在最开始时知道的事情太多恐怕也要被妖皇灭口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白玉京只是蹙眉打量了他一番:“你来做甚?”
烬瑜骤然回魂连忙垂首道:“回陛下仙尊命我整理人族历代飞升者的名录。”
白玉京闻言一怔不知怎的想起来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当时在苏家琉璃宫内烬瑜似乎也是在和玄冽回报着什么正事。
当时的他毫无顾忌地推门而入在烛光葳蕤间拥着玄冽的胳膊肆意撒着娇央求对方自己去拍卖会涨涨见识。
有些事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想来却恍若隔世。
见他走神烬瑜生怕白玉京回过神整治他连忙道:“敢问陛下来此是……?”
白玉京心不在焉道:“回家。”
“……?”
烬瑜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道:“那还请陛下将此名录交予仙尊晚辈便不叨扰了。”
白玉京应了一声接过玉简后终于鼓起勇气向玄天宫走去但走了没几步他便有些偃旗息鼓地停下脚步。
然而几乎是他刚停下脚步另一阵熟悉无比的脚步声便从殿前响起。
白玉京有些怔
愣地抬眸,却见玄冽逆着月色一步步向他而来。
不久前还杀气腾腾的美人在看到丈夫的一瞬间便软了神色,当对方在身旁站定,他垂下睫毛把玉简递了出去:“这是烬瑜交来的人族飞升名册,我大概看了一下,都能对的上,应该没有纰漏。
玄冽接过玉简,却连看都没看一下,便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
白玉京呼吸一滞,随即小心翼翼地抬眸,终于看向那人的眼睛。
月光之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在两人的对视中涌出,但最终,白玉京只轻声问道:“夫君,妙妙睡了吗?
“已经睡了。
玄冽并未说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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