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凳子上的一只兔子见神女模样的殷流光已经登上了台,便神情严肃地弯腰,费力地抱起跟它一样高的铃铛。
它的整个身子都趴在银铃铛上,下一刻,它抱着铃铛来回在凳子上滚动了起来。
雪白的兔耳朵像两片软软的云片糖一样来回晃动,与此同时,清脆悦耳的铃声响了起来。
铃声响彻台上的下一瞬间,正支兔子乐班都动了起来,吹埙的吹埙,在古琴上爬来爬去奏琴的奏琴……
各种乐声交汇到一起,竟然恰恰是殷流光小时候曾听阿娘弹过的归月曲。
她原本还觉得十几年没跳有些生疏,恐怕会让阎寞做个赔本买卖,吓跑客人们,但没想到竟然是这首她最熟悉的歌。
她略带怀念地眯起眼睛。
上次听这支歌,还是十二年前的上元节。
那时……阿娘还在,她以为的世界就只有殷家那个小小的总是寒冷的院子,月亮是高悬于夜的冰冷镜鉴。
只有阿娘的怀抱,永远是温暖的,芬芳的。
她闭上眼,回忆起阿娘的歌声,握着琵琶,踩着鼓点,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样,阿娘轻声唱着歌,小小的她在紫藤花架上笨拙地起舞。
“云液满,琼杯滑。长袖起,清歌咽。”
女子雪白的衣袖在盈盈的夜明珠的照耀下宛如琼花飞扬,闭眸随心而舞的身姿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踏月而来,裹挟一身清光。
台下众人皆屏息静气,看得呆住。
“叹十常八九,欲磨还缺。但愿长圆如此夜……”
台下苏胥的眼眸深沉,用毫不掩饰的浓烈的执着视线,紧紧跟随着台上的仙子。
她总能带给他惊喜,此情此景,与久远记忆中那在天光下注视着他的身影遥遥相对。
那时的她对他而言,也是像今日这样,如天仙降临凡尘,给濒死的他烙下永不能磨灭的印记。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他梦中的仙子,他日夜不能忘怀的姮娥。
苏胥身旁的阎寞不动声色地靠近,在他身后的脖颈处确认了什么,忍不住吃惊地捂住了嘴。
再抬头看向他的背影时,眼中多了复杂的情绪,混合着喜出望外、悲伤和困惑,还有些在看到他望向殷流光时的表情的犹豫不决。
知意腰间的荷包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悄悄开了,白色的小蛇探出脑袋,蛇瞳透过层层缝隙望见台上的动静,安静地看了一会,扭头看到阎寞,与她四目相对。
片刻后,轻轻颔首,又摇了摇头。
阎寞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点了点头,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离开。
“谁做冰壶凉世界,最怜玉斧修时节。问嫦娥、孤令有愁无?”
阿娘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浓烈芬芳的紫藤深处,殷流光慌乱地伸出手试图去抓住她的衣袖,却被阿娘笑着拂落。
“四娘,这么多年,一直都很寂寞吧?”
“是阿娘的错,因为你是独孤家的血脉,只让你拼尽全力活下去,却忘了告诉你……”
“人活在这世上,想要去爱着什么的那颗心,也很重要。”
“不要再纠结阿娘的幻影不放了,有人能代替我承接你的这份感情,阿娘已经心满意足,四娘,该向前看了……我和观山,都已经是你人生的过去,还有属于你的未来等着你。”
说完,阿娘的幻影在这一刻骤然消失。
殷流光睁开眼,乐声也在此刻奏到最后一个音节,琴声余音袅袅,她抱着琵琶,怔然抬头望向与自己四目相对的那双眼睛。
“大王……?”
长乐天豪奢无比,大厅的灯笼里皆放着夜明珠,为了庆贺上元节,厅内悬挂着无数灯笼,也便有无数连缀的夜明珠煌煌如天光,照耀如同白昼。
就在这耀目的几乎要让眼睛感到不适的光亮中,她将二楼雅间内的商遗思看得清清楚楚。
甚至能看到他眼底那残留的,还没来得及掩盖的浓烈情绪。
那是殷流光从没见过的,只是触碰就足以让她仿佛喝了一盏烈酒那样,深陷其中感到目眩神迷的……动情模样。
“啪”——商遗思身后的珠帘里,男子笑着合上了折扇,挑开珠帘望向商遗思。
“没想到望尘你的未婚妻,竟然有如此舞技,难怪能让望尘你这从不近女色的人也为之折腰啊。”
商遗思收回目光,转头对着那人道:“我大盛无论男女皆受胡风侵染,宴乐好胡旋之舞,这算不了什么,殿下过誉了。”
太子白皙如羊脂玉一般的脸上显现出几分雍容华贵的笑:“望尘,孤都有些好奇了。”
商遗思疑惑地问:“大王好奇什么?”
“好奇你如此不解风情,像个木头一样,殷四娘子缘何会选择你?”
商遗思:……
见他一脸无奈,太子笑着走到他身边,闲闲地望向楼下喝彩的众人:
“今日可是上元佳节,所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京中年轻男女皆趁机出门相约游玩,殷四娘子定然也是希望望尘能在今夜陪她观灯。”
“但你却因着孤的邀请,没有回府陪她,而是与孤来此喝闲酒——望尘,你是真的不在意这些,还是其实,心里不喜欢她?”
“娶她……是因着别的什么,难道她身上有着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太子的嗓音低了下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窥探。
商遗思敛眸,不动如山:“殿下,今日是殿下相邀,要听臣对团圆楼一事的调查进展,臣是因公事来此而非私事。”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脑海里方才那翩翩起舞的神女身姿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的每一个动作,他都在楼上看得分明。
好想将这么美丽如同幻梦的她,拥入怀中。
好想日日都能见到她如此明媚毫无阴霾的笑容。
可他只能在深重的阴影中,瞧着众人惊艳的视线落在她轻盈的指尖上、她乌黑的长发上、她宛如飞鸟般向后而仰的身形上。
不要嫉妒,不该嫉妒,她只是自己短暂豢养的一朵骗子花,一只聒噪的乌鸦。
他们的相逢如露水般短暂,不该有任何过剩的情愫。
“臣对臣的未婚妻,爱其心性,也慕其姿容,与她相识缔结姻缘……是臣一生不悔之事。”
说完,自己也一怔。
这些话在殷流光面前绝无可能说出来,在太子的试探下,却轻而易举地说出了口。
或许……人的真心话总是这样,会在最突然的情况下吐露而出。
太子眯了眯眼,打量了商遗思一眼,唔了一声:“也罢,既然望尘是真心实意喜爱你的未婚妻……孤也很欣慰,听说你们约定开春后成婚?既然如此,便让孤来为你们选定吉日成婚如何?”
他说完,不待商遗思反应,便笑着对左右道:“去请殷四娘子上楼来。”
殷流光被侍者请上楼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直接穿着舞衣上楼到了雅间,见到了太子和商遗思,也没有意外,屈膝行礼:“民女殷流光见过太子殿下。”
又对商遗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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